2006-12-21

《有教无类》

  鲁掰公元年,孔丘三十岁了。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于是改名叫孔山。

  他一直随着名字长大,刚生下来的时候叫孔蛋,长大一点叫孔凳,然后是孔桌,孔柜,孔屋,孔丘,现在是孔山。

  他没有考虑下一个名字该叫什么,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达到另一个高度。他对现在的高度十分满意,因为他已经能把大地上的人群视作一团乱转的蚂蚁。蚂蚁们只能仰视他,敬畏他,而不敢生出半点与他平起平坐的奢望。

  孔山走进人群,就像步入蚁群,集市上的人流在转瞬之间散得干干净净。孔山侧着身小心地挤进逼仄的街道,一面留神躲避两边的建筑,又要尽量少踢几个小贩的货车。他踏着考究的步法迤逦着走去,人群在他走过的地方又钻出来,在他前后形成一段无人的空区。孔山叹了口气,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然后拿出竹简把这句话记下来。

  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地快。西斜的太阳推着孔山的影子量过一块块石板,推向集市以外无限的远方,然后浅浅隐去,用神秘的暮色把这个世界掩饰起来。孔山从街的另一头踱回,优雅的步伐一点都没有乱。可是他的心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踏实,因为心脏下面的那个地方早就空空如也了。忽然,他眼睛一亮:一个晚归的小贩正忙着收拾货物,心里盘算着这一天的收获,到他注意到孔山的靠近,已经没有时间逃避。孔山低头看着他,带着先知者那种独特的怜悯,问:“你知不知道,人生的目的何在?”小贩浑身发抖,说不出话。孔山就自己接下去:“我认为人生就是等候死亡的过程,你觉得呢?”“唔,唔,嗯,你说的……很对,很对,太对了。”小贩有些语无伦次。于是孔山笑了,他亲热地捏住小贩的衣领,把他提到自己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朝闻道,夕死可矣。”然后把小贩塞进嘴里吃掉。

  孔山的大名响彻了整个鲁国,于是他的生计日渐艰难。他又梦见了父亲,父亲对他说“到外面的世界去闯闯吧”,于是他决定离开鲁国,去其它诸侯那里施展自己的抱负。他带着一大包竹简从一座城池游荡到另一座城池,又从一个国家流浪到另一个国家。他认识了越来越多的人,却越来越难以找到合适的人来传承竹简上的思想。直到这一天,他遇上了墨翟。

  在鲁国以外的地方,墨翟的名头比孔山响亮得多。这不仅因为他有一套别出心裁的理论,一个如臂使指的组织,也同样因为他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很多人认为,后面这个原由比前两个加起来还要重要。墨翟站在原野上,他的徒众黑压压地列在身后,像森林、像岩石,像大地上自然存在的附属物一样和谐、一样凝重。今天一早他的剑发出了一声莫名的长吟,于是他知道一个劲敌已经近在眼前,于是当孔山踏动着大地拖曳着黄昏一同辗压过来的时候,墨翟的心静如止水。

  “你是谁?”“我是孔山。”“孔山是谁?”“来教化你的人。”

  墨翟不愿意被人教化,他从来只喜欢教化别人。所以他的瞳孔收缩至一点,拔剑,趋前。这是他生平最得意的一剑,常常能够洞穿敌人咽喉的一剑,今天,刺的却是敌人的小腿。他运剑如虹,发足如风,可是在离目标还有十六步远的时候,墨翟感到肩膀一沉,然后就再也无法迈步。

  他反应很快,急速举剑上撩,可是终究差了一个须臾,让孔山的手指完整地抽了回去,他自己的下半身却被牢牢钉进黄土地里,怎么也拔不出来了。然而他并不打算认输,那不是一个光荣的教化者可以选择的结局。他双臂环抱,剑尖上指,准备向对手的后续攻击还以颜色。孔山看了他一阵,笑了,越笑越想笑,后来不禁咳嗽起来。但是墨翟并不理会,他只是着着他的剑,听着他的剑,他的心灵已经和剑融为一体,甚至身后一群徒众的惊呼也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孔山的大笑渐渐止歇。他想到了以至柔克至刚的门道。“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孔山在竹简上记下这一句,然后伸手解开了裤子,对准栽在地里的对手和那柄寒光闪烁的长剑。

  墨翟的剑很快,也很密,既能挡住战场上的万箭齐发,也无惧于江湖上的牛毛针筒。所以他一直在教化世人,从来不会被别人教化。所以他有足够的信心将自身的安危托付在这柄剑上。然而这一回,他遇上了孔山。当那股激烈浑浊而带着怪异气味的水流从半空戳将下来的时候,墨翟深深省起自己错得多么厉害。脚下坚硬的黄土很快变成了稀软的沼泽,使他得以拔出双腿,远远逃走。他从来不是一个怕死的人,但他只能接受,世上有些事情比死还要可怕。

  从此孔山成了天下最有名的教育家。他离开这片原野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几千名门徒和拥趸。他带着他们周游列国,给他们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理,然而他发现他们对此兴趣索然。他们到底想学什么?孔山不知道。他只能把记在竹简上的想法倾囊相授,既然三餐有了保障,也就不再在意学生们的口是心非了。一路上他的队伍渐渐缩小,很多人凭空消失。那些表露出去意的人往往消失得最快,所以剩下的人对他越来越是忠诚,越来越像一群忠诚的狗。

  许多年后,年老的孔山回到鲁国。他一辈子都没有达到另一个高度,所以到老还叫孔山。这一阵他常常梦到父亲,父亲伟岸的身躯和凌厉的眼神一如既往地震慑着他的心灵。临死的时候,他对学生们说:“我一生向着父亲指引的方向寻觅,可是一无所获。以后你们要继续探索,完成我未竟的事业。”门下剩余的七十二个人认认真真地记下孔山的遗言,看着他们一生敬畏的老师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们等了许久,确信那颗伟大的心脏再也跳不起来了,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拔出了刀——他们原本就是一群刀头舐血的汉子。一刀,两刀,三刀,四刀……头面,躯干,四肢,尾巴……七十二名弟子筋疲力尽地掷刀大笑的时候,孔山已经变成了孔酱,糊在地上,渗入地底,再也不能东奔西走地教化众生了。

  后来,弟子们仗着孔山的名头,纷纷混出了名堂。于是他们又把孔山捧起来,包装成了大成至圣先师。随着学术的日渐兴旺,孔山的履历生平、一言一行都被赋予了全新的含义。例如,后世的学者发现竹简上有一段话:“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就推断出孔山的父亲名字叫龙。孔龙。

(完)

  说明:这是我在大江五年构思的故事,后来写《巨毋霸传》的时候挪用了一些情节。因为题材相近,已不值得再写,只是把框架粗略地搭完。本来是要查一查《论语》,装饰一些语录进来,现在就免了。

  本文构思借鉴了天才猫的《组织改造火星人》和卡乐维诺的《恐龙》。

于2005-10

2006-12-07

《气壮山河》

大江七年获倪匡奖三奖。

  你从浴缸里出来,打开阀门放水,一面擦干身体。你从背包里取出衣服穿好,这时浴缸里的水放完了,新的一天从此开始。

  今天的天气有些凉,于是你把衣服上和浴缸上的充气塞同时拔掉,将两个气口对在一起,浴缸里排出的空气就有一部分充到了你的衣服里面。

  衣服的充气口本来是用嘴吹的,你却想到利用浴缸的废气。你是个喜欢动脑筋的人,看着浴缸晃晃悠悠地软倒,身上的衣服渐渐厚了起来,你满意地露出笑容。

  放完气的浴缸像条纱巾一样铺在地上,你挤出浴缸里的最后一点气,把它卷起来放进背包。回到卧室,床、躺椅和桌子里的气也放完了,变成一堆横七竖八的纱巾。如果不是气阀上印着的字,今天晚上你准会把桌子当床充起来睡。

  你把桌子、躺椅和床卷在一起收好。它们在背包里只占了很小的一块。当然你的背包不会浪费,剩下的地方马上也要派上用场。

  走出房门,拔掉门框下面那个大口径的排气塞,整个房子里的空气就吹出悦耳的风笛声,伴奏着房子摇摇晃晃的扭动,在大楼的骨架里留出一块巨大的空洞。

  这是个热闹的街区,所以很快就会有个夜猫子把他的房子塞进来,重新把大楼的空缺填满。

  不多时房子的轻歌曼舞渐渐停止,你把它也卷起来塞进背包,顺着大楼的充气滑梯滑到楼下。这时,你看到整个充气城都苏醒了。

  你从背包里掏出气泵,把它吹起来,再掏出你的旋翼机,蹬着气泵给它充气。气泵一圈圈地转动,纱巾样的旋翼机就歪歪斜斜地站立起来,像一匹刚刚出世的小马驹。

  每到这时,你就会赞叹气泵的伟大,简直仅次于伟大的特高纳米材料。因为无论是一座房子还是一架旋翼机,甚至小到一张床或者一个浴缸,都难以想象只用嘴就能吹得起来。

  ——用人力,用空气。在这一点上,气泵和整个充气城的精神别无二致。很多人把气泵视为充气城的象征,不只因为它是一件不可或缺的工具。

  充好旋翼机的气,坐上去踩动踏板,后面的推进螺旋桨就静悄悄地转动起来,把空气搅向身后,推着你向前走,不多时上面的主旋翼也开始转了,越转越急,直到带着你离开地面,轻盈地飞向空中。

  今天空中的能见度很好,也没有什么风,只有主旋翼上的驱鸟哨在轻柔地呜咽。周围也有其他人在飞来飞去,南腔北调的驱鸟哨声此起彼伏,没完没了地把空间切成形形色色的小块,随即弥合,又随即开始下一次的分割。

  似乎只凭哨声就能判断一个飞行员的技术水平了。你远远躲开那些初学乍练的家伙,因为他们就像原子核周围的电子一样可以随时撞到空间的任何地方。你不禁有些怀念当初地面的充气改造尚未完成的时候,每个飞行器都飞得娴熟礼让、中规中矩,好像一行行优雅的大雁。

  你是个建筑师,眼前的工作是把城区的一些交通设施迁移到周边去。因为那些立交桥和高架路都是为地上跑的车辆准备的,自从改造完成,充气城里的交通就完全是天上的事了。

   可是充气城周围还有一些传统城,他们驾驶钢铁制造的燃烧石油的冒着黑烟的车,从充气城旁边疾驰而过。而且一旦来得多了,或者发生事故,就会把道路堵成公 共浴室的下水道——谁都知道这里的水在不住地流走,但谁也不知道需要等到什么时候,只能恼火地停在那里以排放黑烟发泄他的不满。

  所以传统城需要这些交通设施。今天,他们需要一座立交桥。

  你打开密码锁,把这座立交桥的气塞拔开,瞬息间强风大作,将你的旋翼机蹦蹦跳跳地吹出老远。抬头看去,十米之上那道坚挺的桥梁开始极慢极慢地变软,一寸寸露出更上面的蓝天白云。

  蓝天上,白云间,有一群架着旋翼机飞翔嬉戏的孩子。

  你马上有了主意,放开喉咙大声喊:“喂,年青人,我要排光这座桥里的气,你们能让它排得快点吗?”天上回答:“你要我们怎么帮你呢?”

  “看好了——”你钻进旋翼机快速起飞,爬上高空,飞到立交桥上方,突然把螺旋桨停住,于是主旋翼的旋转变慢了,旋翼机就和你一起掉下来,端端正正地砸在立交桥上,马上被桥高高弹起,弹到最高点时又突然发动,盘旋着开始下一次爬高。

  孩子们当然喜欢这样的游戏,所以他们一哄而起,十几架旋翼机一齐聚到你这里来,以各种花样分享你的创造。

  一群孩子七上八下玩了半天,不知起落了过了多少架次,总算把立交桥砸得气息奄奄。你找到桥的一个角,开始打卷。铺下来的立交桥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所以打卷这件事足足用去你一个上午。

  午饭过后,你把这具三人合抱的大卷吊在旋翼机上,运到充气城和传统城之间的一个路口。这里的地面都是坚硬的水泥,就算是你这样的飞行老手也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稳稳降底高度,先把桥卷扔下去,再换个平整的地方慢慢着陆。

  这时传统城里的工程师已经带来了一台柴油泵,开动起来,冒着黑烟,突突作响,再加上高速气流的冲击声,全然听不出半点美感。桥立了起来,你们把它抬到适当的位置,将四面的引桥一一固定在路面上,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

  “伙计,这玩意儿真的能行吗?”传统城的大胡子工程师不住地在桥上捏来捏去,每次都用力把桥捏得凹下一点。

  你说:“当然,承重二十五吨,绝对没有问题。”“希望是真的吧。就算是真的,更重的车就过不去了。”

  “比二十五吨更重?你们要那么重的车干什么?”“那算什么,如果是运钢材的车,五十吨也有。”大胡子咕哝着,“我还是喜欢钢筋混凝土的家伙,好像大山一样,摸上去就让人放心。”他看看桥,看看你,又看看你的旋翼机,摇着头爬上汽车,开走了。

  这就是传统城里食古不化的老顽固啊,难道他们不懂得世界每天都在飞快地进步吗?你从立交桥边起飞,心里一直很不痛快。要不是中间这座传统城顽固地挡着,你们早就和远处的另外几座充气城连成一体了。

  你越飞越慢,心中越是不甘,终于拿定主意,掉转头向传统城飞去。

  传统城里到处都很硬,有些栏杆上还带有莫名其妙的尖刺,足以刺破旋翼机和其它一切充气品,所以传统城多少是个危险的地方。

  而且你们充气城的人大多对改造之前的世界没什么兴趣,几乎从来不会飞到传统城来。

  “看哪!那是什么?他是谁?他在飞!”一个甜美的声音发现了你,循声看去,在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当中,你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和声音一样甜美的女孩。

  “你好,我是从充气城来的,我来参观一下你们的城市。”你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把高度降下来,让她把你看得清清楚楚。

  街上的行人立即聚集过来,七嘴八舌地向你提问,问得最多的是:“你怎么会飞?”于是你说:“很容易啊,用这个充气旋翼机,脚蹬着就飞起来了。在我们充气城人人都这么飞。”

  “万一掉下来可怎么办?”“没问题啊,我们充气城的地面是软的,房子也是软的,掉到哪里都像是蹦床一样,不会受伤。”

  “你穿的衣服也和我们不一样。”在嘈杂的人声中,你敏锐捕捉到这个甜美的问题。于是你乐滋滋地答道:“是的,你真细心。我们的衣服是上下一体的,中间可以充气。看见这个管子了吗?天冷的时候多吹一点气进去,就不会感到冷了。”

   女孩脸上透出一抹红晕:“那么,我们也能像你一样吗?”“当然可以,只要你们的城市完成充气改造,就能变成和我们一样的充气城。我们和你们,还有对面的 几座充气城可以连接起来,形成一片巨大的充气城市带。到那时候,每个人都可以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飞。”你在人群中间像只蝴蝶似地蹁跹进退,绕来绕去总是不肯 离开那朵最香的花。

  “走开,你这混蛋!是谁让你到我们这里来的?”一个巨大的声音从街道的另一边响起,“快滚回去!别教坏了我们的年青人。”

  你早就准备好怎么对付这些老顽固了,于是你不慌不忙地说:“我是来你们这里作客的,顺便参观一下你们的城市。没想到你们的生活还像我们好几年前那样,就算是好几年前,我们也绝对不会用你这样粗鲁的方式对待客人。”

  街边的老头使劲挤过来,手里挥舞着一把雨伞:“快滚!你这轻浮的家伙,连同你们那座该死的充气城。我们有脚踏实地的工业文明,我们有坚固的楼房和巨大的机器。”

  你看着他的伞尖,把高度升起几米,还没答话,就听到女孩大声说:“可是,他会飞。”

  “我们有钢材、有煤炭、有石油、有水坝、还有核电站。我们的一切都像大地一样坚固。”老头企图在音量上占据上风,但女孩不为所动:“可是,他会飞!”

  “飞算什么?我们还有汽车,我们也有飞机,可以飞到两倍音速、三倍音速。”

  “可是,他可以像鸟一样飞,他在用自己的力量飞,他是真正的飞。”女孩寸步不让。

  “是的,”你不失时机地补充,“而且我们飞的时候不怕失事,没有污染,当然更不会爆炸。”

  “快滚!快滚!”气急败坏的老头似乎只剩下这一句话了。于是你对女孩说:“看来这里有人不欢迎我,那我先走了。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给你带一件充气衣来,保证又舒服又暖和。”

  “谢谢你。”女孩快乐地说:“但我们会有自己的充气衣,我们也会建造自己的充气城。”“对,对,我们也要建造充气城。”附和声音越来越响。

  你在她的头顶盘旋了几圈,恋恋不舍地飞回充气城。这回连续飞了好几个小时,你却没感到半点疲倦,反而好像多出了不少力气。是爱情的力量吗?你忍不住偷偷地笑。

  吃过晚饭,你在充气城里靠近传统城的位置找到一幢大楼,把房子塞进去充起来,美美地睡下,似乎一夜做了许多好梦,醒来时却一个也记不清了。

  然而好消息还是和晨曦一起到来:昨天传统城连夜举行了全民公决,结果表明多数公民主张放弃传统的生活方式,接受充气改造。

  这就意味着充气城可以扩大,可以和远方的那些充气城连成一片。全城每个人都为之振奋,但他们不知道这是你的功劳。

  可是有一个人一定会记得的。就像你在睡梦里也记得要送她一件最好的充气衣。你飞到城里把充气衣买好,顺带买了早餐,边吃边向新充气城飞去。

  今天传统城开出来的汽车比平时多了几倍,幸好昨天搬来的立交桥起了作用。从空中俯瞰,他们就像蚂蚁一样缓缓爬行。

  车里的人大多上了年纪,他们是顽固的传统捍卫者,不停地从将要接受充气改造的传统城迁往其它的传统城。传统城越少,传统的捍卫者就越集中,要改造一座传统的城市也就变得越来越困难。

  但充气改造的进程并没有就此停滞,因为它得到了年青一代的由衷拥护,它是人类文明必然的走向。每一年,每个月,都有一些传统城接受充气改造,却从来没有一座完成改造之后的充气城愿意回到传统的状态。

   所以充气城的数目与日俱增,从开始的几个水滴汇成了汪洋大海,而原本是汪洋大海的传统城却收缩成了形孤影单的水滴。很多人相信全世界的传统捍卫者终将会 合到一起,那将是个严重老龄化的城市,随着老人们一个个离开,城市的范围越来越小,最后像阳光下的水渍那样蒸发干净,什么都不剩下。

  传统捍卫者全数离开了,新充气城里的充气改造已经如火如荼地展开。他们不想花时间拆除原来的建筑,只是往坚硬的表面上简单地包上一层充气面板,这样城市的规划多少有些受制于原来的格局,但改造进行得很快,每个小时都会有一段街道充起气来。

  放眼看去,充气世界和传统世界中间有一条分明的边界,正在略无阻碍地向前推移,像时间,像烈火,一步步接近无可改易的结局。

  你心中不禁冒出这样一个词:潮流。

  昨天的女孩和另外一些人在用雷达搜索锐器,缝衣针、装订锥、裁纸刀、圆规,每件细小的物品都必须严格管制。小猫小狗也被集中起来,要一个个把它们尖利的爪子统统磨钝。

  “我们的充气城会比你们的好。”没想到她见到你的第一句话会这么说。你把充气衣递过去,对她说:“如果我知道你们改造得这么快,今天就可以给你带一架旋翼机来了。”

  “谢谢,”她接过充气衣,塞在衣兜里,“你相信吗?我们发明更先进的充气技术,能把一种东西变成另外一种。”

  “把一种充气品变成另一种?是真的吗?”你的确不太相信。制造充气品的机器不难获得,但充气品的设计是个复杂的工程,也是一门艺术,需要丰富的经验和精密的计算。充气品并不是个简单的气球。要让一座房子充气之后不把房间挤成一个实心的馒头绝对不像吹气球那么简单。

  所以几乎每件东西都成了专利,给它的设计带来巨大的财富。你不禁想起刚刚完成改造的时候,你为了设计一种充气折叠椅着实花了不少精力,跑去申请专利时才明白充气与折叠实在是毫无必要的功能重复。

  女孩得意地回答:“当然是真的。至少在实验室里已经能把一种格局的房子改造成其它的格局,当然要变成一张桌子也可以,就是用不了那么大。”

  “只用一个晚上加半个上午,你们就设计出了这样的东西,还做了实验?”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哈哈,聪明人的一秒钟,就相当于笨蛋一辈子。”她嫣然一笑,拉着你去了实验室,从罐子里取出一张极小的充气品,用一根细细的管子吹足了气,递给你,“你看这是什么?”

  那东西大概有两个巴掌大,是个端端正正的长方体,用力捏捏,感到里面没有什么空腔。你想了半天也没有结果,只好认输:“我不知道它能干什么用,看上去简直像一块砖。”

  话一出口,你马上省悟:“这就是一块砖!你们把整个的房子做成一块块积木,然后随意安装,我说的没错吧?——真是个绝妙的主意。”

   “你还不算太笨。”看来她开始欣赏你了,“这块砖并不像看上去这么简单,它表面上遍布着微小的气孔和纤毛,只要彼此接触就能牢牢粘住,还能通过表面形成 充气通道。所以用它砌成的充气品可分可合,极为灵活。”说话之间她又取出几小片砖,随手捏在一起,用细管一吹,不多时就变成了一根长长的砖棍。

  对啊,你怎么没想到?
有了这种技术,就能造出超大型的充气品,比如一座漂浮在大洋上的充气岛,或者连接大陆的跨洋大桥,甚至给整个地球穿上一层调节气候的充气外衣。到那时候,地球可以改名叫大气球了吧。

  “喂,发什么呆?”她注意到你瞠目结舌的样子。

  “唔,没什么。”你嗫嚅着说,“我还以为美丽的女人必定会在智力上有些欠缺,看来上帝并不是个公平的家伙。”

  “砰”的一下她手里砖棍砸在你的头上,柔柔韧韧地一点也不难受。

  她沉默了一阵,忽然说:“我想上帝是很公平的,他也许正在想办法整治我呢。”

  “嗯,我也这么想。他老人家一定把什么都安排好了。”你一本正经地回答。

  “他会安排些什么噩运给我呢?”她似乎真有一点担忧。

  你也马上忧心忡忡地说:“比如,比如,我想,也许,等充气改造完成,他会让你嫁给一个喜欢发呆的笨蛋。”

  砖棍没有再砸下来,她却羞涩地垂下头,似乎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你的话,只好装作没有听见。

  你从衣袖里抽出一枝花,递到她面前。这是刚刚在一家即将关闭的传统花店里买来的,你知道有些时候越是传统的方式就越是管用。

  她似乎想把眼睛闭却上,却还是忍不住睁开,伸手去接,你却不肯放手,反而连她的手掌一起握住。虽然花瓣下面的小刺扎进了你的手指,你也没有感到一分一毫的疼痛。

  你慢慢向她靠近,她也向你偎依过来。鼻端充满了清幽的香气,你的大脑有些空白。让时间就此停止吧,你已经准备好将整个世界忘得干干净净了。

  你的身体软下来,紧紧和她贴在一起,随着她的呼吸轻盈地起伏。她好像察觉了什么,转过头来,看着你,盯着你,蓦地发出一声惊怖的尖叫。

  她用力挣脱你的怀抱,发疯似地逃出实验室。你想追上去,双腿却再也不听使唤。你像个醉鬼似地扭来扭去,脚下越来越软,终于仆倒在地,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了。

  你把手伸向屋门,张着嘴却无法发出声音。手上的破口里,
空气已经泄完。

  地面很凉。你很冷。不远处是那朵带刺的玫瑰。渐行渐近的是无尽的虚空。

2006-11-29

《图灵测试》

图灵测试是一种鉴别拟人和真人的测试。如果拟人能够通过图灵测试,就说明它具备了如同真人的智能。
测试者深知这一点,所以在会见第一个测试对象之前,他很花了一些心思琢磨他要提出的问题。这些问题应该既刁钻又严密,能在最短的时间里使测试对象原形毕露。
然而他并不是个有经验的测试者,他拿不准这些问题能否奏效。他只知道除非顺利完成测试,主计算机一定不会让他离开这间晦气的船舱。
船舱外面是死气沉沉的太空。
在第一个测试对象的头像出现在显示屏里的时候,测试者已经准备完毕。
他的准备聊胜于无。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叫杰克。”
“你该知道我不是要问你的名字。”
“那么,我是一号,你的第一个测试对象。”
“你究竟是真人还是拟人?”
“这个问题恐怕应该由你回答。”
“但是对此你应该比我清楚。”
“对不起,按照规定,我不能回答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呢,我们不能把效率提高一下,让每个人去做他最擅长的事么?显然,对于这个问题,你比我更有资格回答,你的答案会更迅速,也更准确。”
“不行。这是规定。”
“规定,什么他妈的的狗屁规定!人类才不会像你这样抱残守缺食古不化墨守成规胶柱鼓瑟,我看你准是个用代码凑出来的拟人。”
“也许是。也许不是。”说到这里,屏幕上那张卡通面孔动了一下,扬着眉毛,勾着嘴角,做出一个笑的动作。它的笑容里面分明含着讥诮。
“好了。下一个。”
“你还可以继续对我测试七分钟三十四秒。”
“够了,下一个。”测试者忿忿地重复。看来这些测试对象比他预想的难对付得多。

“为什么这么快就轮到我,前一个人已经被你认识清楚了么?”第二个测试对象居然抢先开口。
看来这是一个多嘴的家伙。多嘴的人喜欢泄露秘密,也喜欢信口开河。
“因为我看腻了他那副尊容。”测试者不屑地答道。
“我这副尊容比他好上一些吧?”
“现在看来还可以,就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变得讨厌。”
“你讨厌我的时候,我随时可以换。”第二个测试对象马上把自己的兔头形像换下,变成一个眼波流盼的卡通少女。
“很好,很漂亮。”测试者慢条斯理地说,“另外,你的动作也很快。”
“是的,因为我经常打游戏,而且水平很高。”
“你打的是什么游戏?”
“当然是《太空移民》了,你该知道飞船上只有这一种游戏。”
“你玩了多久?”
“从启航到现在,已经六年半了。我几乎把所有闲暇时间都用在这上。”
“那一定很没劲了。”测试者思索着说,“为什么不让上主计算机做些新的游戏来玩?”
“这真是个有趣的问题。但是,对不起,时间到了。”美丽的少女狡黠地眨眨眼睛,然后倏地消失。
很明显,这个游戏玩家比上一个测试对象更开朗,也更机灵。然而测试者总是觉得他比第一个更像拟人。无论如何,他换头像的动作实在太快了。

第三名测试对象出现在屏幕上。他的头像是一个憨态可掬的机器人。
“继续刚才的话题,飞船里只有一种游戏是吧。”
“对不起,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来不玩游戏。”
“你总见过别的人玩。”
“我只是远远地张上一眼,不清楚他们玩的游戏是否相同。”
“你认为拟人会有玩游戏的兴趣么?”
“当然有,真人的兴趣拟人都应当有。”
“可是在拟人眼里游戏只不过是一串串味同嚼蜡的呆板数字,和它们脑子里跑的是同样的东西。”
“那和趣味没什么关系。以前游戏由真人设计的时候,真人们也同样乐此不疲。”
“至少真人看到的是画面,听到的声音,闻到的是味道,而不是那些数字。”
“那些画面、声音和气味如果没有经过神经编码,真人也同样感受不到。”
测试者沉默下来,狐疑地盯着机器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颇有规律地来回晃动,并不打算透露任何秘密。
“你觉得,拟人应该和真人享有同等的权利么?”
测试对象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他肯定地说:“是的。至少那些通过了图灵测试的拟人应该被当作真人看待。”
“那么你觉得你能通过图灵测试么?”问题脱口而出,似乎一点预谋也没有。
“对不起,按照规定,我不能回答这样问题。因为只有拟人才谈得上通过通不过。”
“就到这里吧。”测试者看了看表,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祝你好运。”

“你玩游戏么,加菲?”第四名测试对象用的是加菲猫的头像。
“玩。”
“《太空移民》?”
“是。”
“一种游戏玩这么久,不会厌烦么?”
“不。”
“为什么?”
“厌烦是一种感觉,它还没有出现。”
“我还以为你每次只能说一个字,弱智的拟人。”
“我只是不想让你太容易看穿真相。”
“六十九的立方是多少?”
“呵呵,你自己算吧。”
“那么三加二等于几?”
“当然等于五。”加菲猫眨眨眼睛,“你简直笨得像某种动物。”
测试者笑了。加菲猫却怡然自得地晃起了脑袋。
“其实你犯了一个错误。”
“哦?”
“你应该知道在图灵测试里,每一个真人测试对象都有责任帮助测试者找出答案,这对测试结果至关重要。”测试者顿了一顿,“可是刚才你告诉我,你不想让我太容易看穿真相,这是为什么?”
“哦,其实很简单,我对图灵测试没那么了解,不知道有这样的规定。”
“那么他们为什么安排你来做这个测试呢?”
“这个你该去问主计算机。”加菲猫已经闭上了嘴,想了想却又补充说,“也许因为飞船上的真人已经不太多了。”
“好吧,我相信你。”测试者促狭地笑着,“我也不知道图灵测试是不是真那个规定,我希望有。”
“好吧,”加菲猫说,“时间到了,该睡觉了。”打了一个夸张的哈欠,然后缩进了屏幕的黑色背景里。
测试者也有些累了。按照他和主计算机的约定,在总共六名测试对象当中应该有三名是拟人。所以既然经过四次测试,真人和拟人应该都遇到过了,可是他除了觉得 二号像个拟人之外,对另外三个都深感无从下手。也许他们是三个真人?可是仔细想想,二号和他们的差异似乎越来越少,直近于无。

“啊,又是一个漂亮的小妹妹,我能约你出去吗?”这一名测试者的头像是个生动的女子,测试者马上打起精神。
“到哪里去呢?外面是空无一物的宇宙。”
“当然是在飞船里面了,但是这间该死的船舱外面。”
对方妩媚地一笑:“可是你要完成测试才出得来啊。”
“这些测试实在太枯躁,我不想再玩下去了。我退出,好不好?”
“做梦吧,完不成测试,你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那我们把测试简化一下吧。”测试者嬉皮笑脸地说,“其实,我……我只想测试你一个人。”
“才不要呢。你只有把我们六个人都分清楚,才有资格成为正式的船员,知不知道?”
“可是我为什么要成为船员?我是买了票来旅行的乘客。你们就这样对待乘客吗?”测试者越说越大声,半真半假地怒形于色。
“这个,真是对不起。我们遇上了意外,有几个船员……死了。”
女人说着低下头,沉默了一阵,小心翼翼地说道:“飞船没有足够的船员就不能要继续航行,所以,只好请你先醒过来,帮我们一个忙。我们……会非常感激你。”
“说的好听。”这些情况测试者早已知道,听她再说一遍,与主计算机的腔调一般无二,听在耳朵里的感受却大不相同。
测试者阴阳怪气地哼了几声,看着她有些不安又有些羞怯的神色,忍不住问,“你真的有这样可爱吗?”
她眼睛里马上透出笑意:“这个,主计算机不让我说。”
“偷偷告诉我,主计算机不会知道的。”
“胡说。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测试者似乎真的傻了,直勾勾地盯着她,心猿意马,再也想不出什么犀利的问题了。
“不管你们之中谁是拟人,已经和真人相似到了这种程度,还不能胜任船上的工作么?”
“我想,有些工作必须是真人船员才能完成的。这是制度。”这时候时间到了,测试对象嫣然一笑,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测试者把眼睛闭了一阵,慢慢睁开时,屏幕上已经换了另一个人。
这是一方宽宽的大脸,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戴着一副宽边眼镜,规矩地向他点头致意。这个人看上去很懂礼仪,却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好像是个虚伪的政客。
测试者喝了一大口水,冷冷地盯着他。政客也不开口,似乎他也知道他们很难谈得投机。
测试者深吸一口气,生硬地问:“你是真人还是拟人?”
“对不起,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你是真人还是拟人?”
“真的不能回答,你知道……”
“你是真人还是拟人?”测试者根本不等他说完,只顾一气问下去。
“我必须遵守规定……”
“你是真人还是拟人?”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是真人还是拟人?”
“你就总是问这一句吗?”
“你是真人还是拟人?”
“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
“你是真人还是拟人?”
“问点别的吧。”
“你是真人还是拟人?”
“你这样问不会有结果的……”
“你是真人还是拟人?”
……
最后一个测试对象离开之后,测试者开始翻阅谈话记录。刚才那个问题一共问了八十七次,对方也回答了八十七次。他每次问的问题都一般无二,可是对方的回答却每次都不相同。
连续八十七次,一次都不重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原来拟人也可以这样讨厌。

主计算机开始询问测试结果,测试者思索着答道:“六号是拟人,二号也是。第三个嘛,我想是五号。”说着不禁感到一阵惆怅——一艘远程飞船里的船员,应该不会那么可爱吧。
“刚好答对了一半。没有通过。”主计算机平静地说。

能否通过,测试者并不在乎:“通不过又怎么样,让我再睡过去?”
“对不起,飞船上没有让人进入休眠的设备。”
“哼哼,要杀了我不成?”
“当然不会。今天通不过,明天继续测试。直到通过为止。”
“呵呵,原来计算机也学会自欺欺人了。六个人里选三个,我就算每天瞎猜,不是也有猜对的时候?”
“也许。”看来计算机还学会了模棱两可。

第二天,测试继续进行。从头像上看,这些测试对象里已经没有昨天见过的人了。
测试者问:“昨天跟你聊过什么还记得吗?”
对方就会回答:“我昨天没有来过。”
“是么?飞船里还剩下几个真人船员,还够跟我摆几天的龙门阵哪?”
“对不起,我不能回答这类问题。”

又是六场谈话之后,测试者搜肠刮肚地选出三个人来。
主计算机说:“又是只答对了一半。明天继续努力吧。”
“看来还得熬几天哪。你给我算算,六个选三个,瞎蒙,选对的概率是多大。”
“二十分之一。”这样的计算对主计算机直如儿戏一样简单。

“那么选对一半的概率呢?”测试者嘴上问着,心里也在计算。——六个人里选三个,怎么才是刚好选对一半呢?
他猛然一跃而起,拍着桌子吼道:“你这台蠢计算机竟敢跟我搞鬼!不用等明天了,去找六个人来再测一轮。”
六个测试对象马上排在屏幕上。测试者看也不看,一口气从头至尾念道:“一号,拟人;二号,拟人;三号,拟人;四号,拟人;五号,拟人;六号,拟人。你们飞船根本就一个活人都没剩下,对吧?”
主计算机淡淡地答道:“祝贺你,你已经顺利通过图灵测试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艘飞船的船长,希望你能带着飞船安全完成这次航行。”
测试者想说“少废话,开舱门吧。”可是话未出口,主计算机就已经听到了。而且测试者也知道它听到了。
只见四周暗灰色的金属墙壁几乎在瞬间凭空消失,然后他就看到了图。
星图、航行图、任务图、结构图、流程图、工艺图、数据图……
瞬息之间,所有文件都对他放开了访问权限,数据流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就像条水蛇一样钻进潮水,蜿蜒着游向重洋深处。
如果拟人能够完成图灵测试,就说明他具备了如同真人的智能。他就能像真人一样指挥着飞船完成这段航程。

——昨天的测试对象,五号,还存在么?——船长再也不用通过语言与主计算机对话了。
——原件已经销毁,但备份还在。
——很好。我要她的地址,现在。


于2005-4-17

2006-11-24

《点石成金》

人老了,创意少了,水平退步了。 :-(

窗外是深夜的比勒陀利亚,在充沛的自然光里亮如白昼。
人们也像白天一样驾着电动车出行,微笑着在街边小店里购物,间或施舍一下店门口的阿拉伯难民。
看来他们早就习惯了没有黑夜的生活,在明通天地的自然光中过得自然、惬意。
然而就像“日光灯”并不能发出真正的日光一样,穹庐发出的“自然光”也不是真正自然的光。
只是习惯了这种自然光之后,贝斯普拉总统也像其他市民一样,拿不准什么才是真正自然的了。
因为穹庐发出的自然光已经将自然模拟得分毫不差,它同样恰到好处地包含着从红外到紫外的所有波段,同样让人感到温暖舒适。
甚至它的能量也同样源自从氢到氦的聚变反应,所差者只不过是从托卡马克到穹庐多出了一条埋在地下的电线。

比勒陀利亚是南非的行政首都,这里的穹庐是整个非洲的第一座。而类似的装置在全世界已经建起四五十座了。
还有更多城市的穹庐正在建造之中,比更多还多的城市在做准备。此时此刻,穹庐已经成了人类文明的又一个标志。
有了穹庐就不再有风霜雨雪,不再有酷暑严寒,也不再有昼夜交替,人们的生活就可以更加自由、更加高效。
按照设计者的说法,总有一天,整个世界都会笼罩在一个巨大的穹庐之下,穹庐会像土星的光环那样成为地球的自然附属物。
贝斯普拉总统几乎完全接受了这个预测。对他和每一个比勒陀利亚的市民而言,没有穹庐的日子已经遥远得好像上古的神话。
向上看去,依旧是自然的蓝天白云、朗月寒星,几乎使人忽略中间隔了一层透明的物质。
除了天顶正中那一行似有似无的水印标签:中国制造。

贝斯普拉总统盯着标签看了一阵,然后垂下头。他正在头疼的事情恰好与中国有关。
就算穹庐消灭了黑暗,却还是不能消灭寄生在黑暗中的罪恶。
昨天晚上在比城一个偏僻城区发现了一具死于枪击的亚裔男尸,现已查明死者来自中国。
而且他并不是个普通的中国人,而是国际知名的物理学家陈进步。
而且这一回,他是应南非科技部的邀请,来比城参加世界物理学大会的。
昨天上午,陈进步刚刚在大会上做了二十分钟的演讲,晚上,就被一颗手枪子弹夺去了生命。
警方认为他死于抢劫。
——换句话说,南非政府请来的客人,中国著名的物理学家陈进步,遇上了贝斯普拉总统两个月前刚刚在北京保证过不会再发生的那种情况,然后他死了。
这个表述里的每一个要素都让贝斯普拉总统头疼欲裂,然而他知道全世界的新闻媒体连半个要素都不打算放过。
如果谁能在这个时候无动于衷,他一定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吧。

内线电话响了起来:“乔格曼先生来了,说有要紧事。”
“真的很要紧吗?”总统不悦地问。他刚刚吩咐过除了外交部和警察局的人谁都不见,而乔格曼的职务是科技部长。
“我想对整个国家来说,再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事了。”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乔格曼像一阵风似地灌了进来。
总统的眉心打了一个结,说:“部长先生,我想你应该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
——你的物理学大会已经办砸了,难道还砸得不够彻底吗?
科技部长却轻松地坐下来,若无其事地回答:“当然知道,陈死了。他是我的朋友。这件事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一清二楚是么?那你当然知道凶手是谁。”总统没好气地揶揄。
乔格曼还是没心没肺地说道:“当然知道。但我来不是为了指证凶手,警察很快就会抓到他。”
贝斯普拉总统沉不住气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到底要说什么?”
“这事并不重要。凶手是个快要破产的酒鬼,他听说那个中国人身上带着七千美圆现钞,而他手里恰好有一支枪,就是这么简单。”
“中国人真带了七千美圆?”
“如果是真的他可能就不会死了。”
“你是说有人要谋杀陈进步,骗了那个酒鬼?”
“而且这个人还亲自把陈带到那个街区,让他一个人等在酒鬼的家门口。”
“他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劫杀人?难道这个该死的酒鬼没有听说我国已经恢复了死刑?”
“我想他知道,就连陈也知道。为了防备万一,那个人带陈出去之前还特地教了他一句祖鲁语:‘我是南非政府的客人,任何找我麻烦的人都会遇上最大的麻烦。’”
“但陈还是死了?”
“是的,如果他说的真是这句话或许不会死。”
“那个人教他说的其实是另外一句?”
“不错。不出意外的话,拿着枪的酒鬼会听到陈对他说:‘滚开,你这狗娘养的黑鬼。’”

“嘿!”贝斯普拉总统霍地站起来,紧盯着科技部长,“看来陈进步很信任这个人,居然跟着他到处乱跑。”
“当然,我们在英国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乔格曼面不改色地答道。总统越激动,他就越平静。
“今天不是愚人节。部长先生。”总统也平静下来,但他平静的外表被里面的怒火照得通红。
“我没有开玩笑,总统阁下。”乔格曼不慌不忙地说,“第一,陈的死是我策划的;第二,现在我们的国家遇上了大麻烦,陈如果不死,这个麻烦就会比穹庐还大。”
“如此说来你倒成了国家英雄?”总统的声音最终还是降了下来,哭笑不得地问,“说说看,你是怎么当上英雄的?”
“这件事真的很危急。总统阁下,你知道,陈是个中国人。”
“是的,我还知道中国在亚洲。”
“可是中国出产的货物已经占领了全世界所有的洲。亚洲、欧洲、美洲,当然还有非洲。”
“这个问题并不新鲜。”贝斯普拉总统清楚地记得自己竞选时对公众保证的对华贸易额和国内就业率的指标,这些保证经常进入他的噩梦。
“中国从全世界赚钱,我们怎么办?”科技部长的声调反而高了起来。
“这就是你那比穹庐还大的麻烦?”总统几乎在咆哮,“每个人都知道中国是世界工厂,对,这没有错,但我们,南非,是世界矿山。”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工业和矿业的关系人人都懂。

乔格曼嘿嘿一笑:“如果中国也成了世界矿山呢?”
“哈、哈,”总统的表情并不是笑,“感谢上帝,中国人在那块土地上折腾了太久,早把他们的矿产挖光了。”
“总统阁下,请你认真考虑一下我的假设,如果中国有了充足的矿产,不再进口黄金,不再进口铜,也不再进口任何一种金属矿物,反而能出口它们,南非会怎么样?”
“会变成难民营吧。”总统狐疑地盯着乔格曼,片刻之后补充道,“上帝保佑,他们没有。只有南非才有这么丰富的矿藏。”
“总统阁下,你是不是想说那些矿藏是上帝赐给我们的礼物?”
总统扬扬眉毛,做了一个“当然”的表情。
只听乔格曼不冷不热地说:“二十年以前,阿拉伯人也是这么想的。”
总统的脸色倏地变了,看来他并不愿意提起阿拉伯人的命运。
乔格曼镇定自若地接着说:“阿拉伯人靠石油发了大财,他们认为那是真主对他们虔诚的奖赏。”
总统把嘴闭得紧紧的,看上去很不自在。
科技部长似乎不想见好就收,一定要把话说完:“但那些真主的仆人没有想到,真主给了他们石油,却给了别人更好的礼物。”
“我知道托卡马克代替了石油。”总统斟酌着说,“但是,黄金并不是一种燃料。”
“托卡马克提供了能量,无穷无尽廉价的能量。有了能量就能把一种元素变成另外一种。”
总统深吸一口气:“你是说点石成金?陈进步做成了这件事?”
乔格曼点点头:“至少已经开始做了。他已经申请到了中国政府的重点项目,优先制造的就是黄金。”
“在科学上是可行的?”
“当然。陈告诉我,他们已经能够把一块玻璃里面的硅原子全部变成铅原子,而且全是没有放射性的铅207。”
“铅不是金。”
“在元素周期表上,铅和金只差三个位置。”

贝斯普拉总统沿着办公窒踱了半圈,问:“最后,这对中国是十分机密的事,陈进步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猜他是想向我们索贿。陈对我说,这个项目快则十八个月,慢则三十个月,就会成功,到底是哪个时间就取决于他干活的速度。”
“很好,这回他干不动了。”总统思索着说,“陈的死会让它延迟多久?”
“我不知道。希望比三十个月长些。”
贝斯普拉总统坐回到椅子里,想了半天,对部长说:“无论如何,谢谢你,部长先生。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于是在科技部长离开之后,总统马上把电话打回家里:“玛莎,听着,这几天金价会大跌,把家里的金器全部卖掉。对,一件都不要留。我爱你。”
然后又打另一个电话:“丽娜,是你吗?赶快建仓黄金的空头头寸,短期和长期各建一半。对,另外,把所有多头仓全都平掉。不,不,现在不是底部,黄金价格马上会有个向下的推动浪。照我说的做。我爱你,宝贝。”
第三个电话打给工作秘书:“请帮我起草三个文件:第一,解除外国对金矿的投资限制;第二,对采金行业实行固定税额制,鼓励增产;第三,开始减持国家储备的黄金,直至放弃黄金储备。另外,叫警察总长来。”
穹庐笼罩下的南非政府的工作效率很高。两小时之后,比勒陀利亚的警察就找到了杀死陈进步的凶手,报告表明凶手曾拔枪拒捕,所以被当场击毙。
十二小时之后,南非政府的议案被媒体公开,国际黄金价格开始骤降。
骤降往往酝酿着骤升。国际炒家普遍认为这是买入的良机,很少有人注意到中国政府也在悄悄减持为数不多的黄金储备。
三个月之后,印度和巴西的企业分别获得了金田黄金公司和哈莫尼黄金公司的控股权,中国竞争者在最后一轮谈判中意外退出。
随后,贝斯普拉因玩忽职守造成国家重大损失被国会弹劾,被迫辞去总统职务。他在最后一场演说里坚持:“历史终将证明我是对的。”

时间又过了三年,金价经过几次有力的反弹逐渐企稳,当许多分析机构纷纷看好未来走势之时,斩获颇丰的贝斯普拉反而开始加速建仓黄金空头头寸。
他了解中国人的风格,他们定出的目标往往格外宽松,于是总能提前或者超额完成计划。
就像建造比勒陀利亚的穹庐用了九个月,而最初的计划是三百二十天。
所以虽然金价逐渐启动,每涨一个美圆就让他损失数十万美圆,他仍然信心十足。
直到涨势确立,许多人开始欢呼“历史上最大的牛市已经来临”时,贝斯普拉仍然不为所动。
只要中国人的项目一旦成功,天知道黄金的价格会跌到哪里,也许像铜,也许像锌,不,铜和锌也不会待在它们原来的位置。到那时候,只有石头才是安全的投资品。
他的信念无比坚定,但他的资金已经不够周转,持有的一部分头寸遭到了强制平仓。
中国人还是没有消息。

贝斯普拉撑不住了。他悄悄来到中国,到陈进步曾经任职的那所大学,约到了陈进步院长职位的继任者。
在嘈杂阴暗的酒吧里,新院长把那个厚实的信封揣进怀里,终于低声说道:“据我所知,没有这么一回事。”
“你说什么?不要骗我,可以再加十万美圆。”
“确实没有。”新院长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贝斯普拉的肩膀,“两年前我国就已查明,陈进步伪造实验数据,骗取国家重点项目预算。以前跟他合作的人都已经进监狱了。”

2006-11-12

纪念罗伯特·谢克里

  这大半年来因为忙,时间过得出奇地快,消息也闭塞得很了。昨天晚上杀着毒偷闲看了一会儿纸书,已是好几个月未有的奢侈。书是罗伯特·谢克里写的。读谢克里的作品总是那么轻松快意,在杀毒软件一丝不苟地审查我机器上的六十多万个文件的时候,我看完了《浪漫服务公司》、《什么都别碰》、《狂风渐起》、《去特兰奈的机票》、《保护》、《载体》、《金星蒙难记》和《劣药》。不知不觉间我的毒杀完了,又要连线上网去做那些似乎重要的事,剩下的几篇不知什么时候才看。只是心中隐隐约约地记着在那位金星宇航员点燃他那件世界上最贵的宇航服的时候,在那个说不清是特别安全还是特别危险的美国佬没忍住一个喷嚏的时候,有位变成狗的伟大数学教授不无幽怨地问道:“你可愿意拍拍我的头么?”想到这里,就是一笑。

  不意今天看到周子的帖子,才知道罗伯特· 谢克里已经故去,而他的逝世距今已有四个月了。心中不禁泛起一股说不出来的酸楚,而稍后再看到《寂寞的谢克里》这篇文章,将罗伯特·谢克里晚年的境遇写得如此悲凉,心中的酸楚更不知道应该如何渲泄了——怎么罗伯特·谢克里的人生终点竟是这样的么?我总以为像他这样敏锐而又狡黠的人,必定是放诞潇洒不萦外物的,像庄子,像苏轼,像东邪西狂,无论遇上多少挫折和不平,都保持着那份玩世的情态,只是淡淡地笑着继续做一个不合时宜的旁观者。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大笑拂衣归矣,如斯者古今能几;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不正应该是他的写照么?然而,然而,也许我的想象实在过于中国化了,也许是其它原因——元知造物心肠别,老却英雄似等闲。

  在《寂寞》里,我看到罗伯特·谢克里真的老了。于是他加倍在意别人对他作品的看法,因为他知道自己最好的作品很可能不会是下一篇了。他在炙手可热的红人堆里钻进钻出,不明白那些字数多多可是智慧少少的小说到底有什么魅力,只是希望能够分享一下那些眼睛的注意,他已全然忘了自己曾经对这种东西的视如无物了吧。遥远异国的出版机构出了他的书,连所选篇目也没有告知一声,只是寄来这些谁也不认识的古怪文字让他猜谜,也许他心里曾经怀疑,是吃定了我老而无力才公然抱茅入竹去么?一代代新人成长起来,世界已不是他的世界了,于是纵然是罗伯特·谢克里,也感到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然后,不可思议的一切都结束了。

  我和罗伯特·谢克里在时间和空间上的距离都很大,如今更是阴阳相隔。但从他的作品里,我经常能够发现一种亲切的思维,就像一个熟识的朋友。我感到我们的心灵是接近的。现在,他的书就摆在面前,那是一个神奇的世界,有憨态可掬的密探,有忠于职守的救生艇,还有许多不可捉摸的又古怪又可爱的家伙,使人专注其中,乐而忘倦。然而现在还是先合上吧,因为还要继续做那些似乎重要的事,直到有一天闲下来,觉得该去一去身上的俗气或者该为人生寻求一点意义的时候,再静下心来,好好读一读谢克里的小说。

  谨以此纪念罗伯特·谢克里。

于2006-3-11

一剪梅·网事

寰宇春风竞解忧。一树啾啾,万树啁啁。
瞬息失色老倡优。遍使歌喉,莫问缠头。
束手由他罢冕旒?彼血曾酬?此恨能休?
实名制是万金油。隔断潮流,凋败山丘。

2006-11-11

《故垒杂闻・巨毋霸传》

五年了,又没有中。我算拿这个倪匡奖没办法了。

  巨毋霸,青州蓬莱人也,莫知其先世。年数岁,修伟倍于丁壮,或以“巨毋霸”呼之,遂名。及稍长,身躯益展,静如山岳,动挟风雷,乡里异之,使开山辟林、平田引水,皆反掌而成,万夫莫之匹也。惟食量骇人,每罄合村之粟,难为一饱之餐。
   时王莽初立,好祥瑞,八方甚焉。竟日龙、麟为征,木、石为献,久而漠漠,意颇厌之。及郡守以巨毋霸闻,莽大悦,遣使往征。使者至县,白宰。宰曰:“霸, 盘古氏之后也,推土则山,顿足则渊,倾城倾国,毕在一念。吾隐之乡野,使混沌无为,免祸世间,犹恐不密。奈何上达以应祥瑞耶?”使曰:“方今天子至德,风 调雨顺,天下机也;霸以卓异,绝今旷古,天下士也。以天下之士逢天下之机,竟湮没于野,不亦惜甚至哉!”宰曰:“窃闻天子之德,止乎祥瑞,昧乎黎民。否 者,举霸更待公欤?”使叱曰:“尔有族,敢谤天子若是耶?”
  宰患之,引见霸。宣诏毕,霸曰:“至常安,得饱食乎?”使曰:“秦川丰富,岂子能知?夫麦粟积如土石,牛羊密于虫蚁,惟患仓、牢之不预也。子往,当肉食,岂但饱耶?”宰叹曰:“将食人矣。”
  霸乐而踊跃,河岸崩,大水出。使大惊,旋见霸以足塞水,复捏土堤之,指稍捺,夯实如铸,曰:“此堤可恃百年。”使曰:“真壮士也!”请行。霸拜辞宰,宰密嘱之再,又道:“子往也,毋复归。”
  使问霸曰:“子伟甚,焉得驾?”霸曰:“幸得饱食,长身发力,一步数里,自青及秦,辰发午至。何车驾之用也?”使壮之,令宰开仓以食。毕,霸曰:“吾去也。”拈使于指间,疾步诣西。使但觉身在半空,风声凄厉,跨山越水,不知所之矣。
   霸忽问曰:“我,何如人也?”使曰:“子体魄雄奇,举世莫匹。今新室初兴,天子慕贤若渴,虽骏骨不辞厚币,况天下奇士乎?帝闻子名,必得而重之,及子 至,必倒履迎之也。此后仗翁仲之才,行卫、霍之事,裂土封侯,未可量也。不才延聘之功,舟车之劳,愿子勿忘。”霸曰:“诺。然天子何如人也?”使曰:“今 之天子,前汉之安汉公也,德比周公,才俦孔、孟,自顺天受禅以来,规复古制,祥瑞纷呈,虽尧、舜治世,未过于此。世之子民莫不以帝之忧乐为荣辱,复以帝之 荣辱为生死也。”霸曰:“民虽死之,犹无憾乎?”曰:“诺。”霸曰:“公亦能死之乎?”曰:“诺。吾死天子,必甘如饴。恨未逢其时耳。”霸笑曰:“今其时 也。顾常安在望,而吾力竭,恐不得至,更增天子之虑。请啖公以继。”遂吞之。回望青州,曰:“无负宰之所托。”
  既至常安,向城大呼:“青州巨 毋霸,奉皇命来此。吾皇安在?”声如霹雳,数郡皆闻,城中莫不惊怖。莽方朝议,急卜之,吉,率百官登城而瞻之,见霸独立郊原,遮天蔽日,赤足陷地,乱发摩 云,面目遥不可辨。城高五丈,犹未及其胫也。莽立城头,仰视半空,喜不能禁,曰:“卿,真祥瑞也。非天而孰能生之?非予而孰能致之?请入城。”五经博士钱 三木在侧,指莽谓霸曰:“此天子也。子曷立而不礼焉?”霸屈膝触地,地大震,城上君臣俱仆,状颇狼狈。莽曰:“免礼。卿天人,予不能受。”更延之入,霸 曰:“恐城中无以立足。”莽顾其足,巍巍乎广于宫室,遂不复请。
  莽问所欲,霸曰:“吾居青州之野,食不裹腹,向闻帝都丰裕,心每念之。今使来 召我,曰至此必得饱食,乃熙怡而应。起步于青,落步于秦,倏忽数千里,饥不能胜矣,请食为赐。”莽许之,令近侍如市征酒饭,曰:“能食霸者,予当爵之。” 侍曰:“时未中,市中必无备也。”莽怒曰:“予适与群臣朝议,方辰末巳初,迄未午食,焉得至未?”令执侍,欲斩之。钱三木谏曰:“上请视日。”莽望之,日 在霸颈之右,落落西垂,正未时也。大异之,问左右:“何日行之速也?”左右莫能言。取圭与漏,圭示未时三刻,漏示午时初,竟不一。百官相觑,皆大惑。
   钱三木素渊博多智,度之良久,问霸曰:“子发何时?”霸曰:“辰初。吾期午时至此,竟而未中,不知午时之逝也。”莽顾群臣曰:“予亦不知午时之逝也。其 天意废吾食乎?”霸闻而色变。三木曰:“人饥而食,不拘时刻。今,日行既速,民亦未食也。使适市,必得食。”莽遣侍,获合城酒食之半,猪羊俱有,凡百于 车,出城奉霸。霸喜形于色,曰:“今幸得酒肉,吾皇之赐也,霸当记之。”莽悦,令传膳于城,与霸宴。
  宴讫,三木复问曰:“子步来乎?”霸曰: “然。吾奋步如飞,择山石坚硬处踏之,一纵一顿,地动山摇焉。路人或见吾影,不能见吾形也。”三木曰:“得之矣,午时之没必在于子。”问之,曰:“此逼地 之术也,请以席行譬之。使人处席上,奋步而行,趋前,席必后也。霸以雄伟,视土如席,趋西,土必东也。今,日不改其行,而九州岛俱东,此日之西于正南,而 圭之速于漏也。使霸奔返青州,日必正矣。”众谔然不得其旨,三木释之再三,乃唯唯而罢。
  莽亦懵懂,然不欲人察,故赞曰:“予度之亦必如是也。使霸居此不归,奈圭臬何?”三木曰:“霸行则地动,霸止则地止。居此如居东,后必无异也。”莽称善。
   莽以霸祥瑞,甚爱之,问三木曰:“能舍之乎?”三木曰:“难矣。大木于霸如箸,巨石于霸如砂。人不能舍箸与砂也。”曰:“能衣之乎?”三木曰:“难矣。 五尺之幅,于霸如缕,人不能衣缕也。”莽怒,曰:“天以霸赐予,期予善视之也。今舍不能舍,衣不能衣,使风雨无遮,炎寒无蔽,是所以报天乎?卿为朝廷重 臣,愿有以用其俸也。”三木曰:“不能舍以木、石,或可穴而居焉。但铸锄、铲,霸可自为。人之布幅亦出于缕也,使编幅为巨线,织线为巨幅,或可衣霸。”莽 然之,曰:“予必赐其居也,岂令自为?”乃调禁军十万,穴地舍霸,数岁而成。又增税丝帛亩三十匹以衣霸,终得一裳,堪蔽其体。
  霸着裳,居穴,食肉,醺醺如梦,每感莽德,必涕零焉,更常思报之。莽闻,亦以世之忠义无如霸者。如是君臣相得,情谊日固,不知举世水火方殷,祸将启焉。
   初,莽以德名代汉,心颇自许,冀四夷慕而来归,久不至,乃遣使征之。使者乘《乾》文车,驾《坤》六马,负鷩鸟之毛,服饰甚伟,至匈奴庭,授单于印,改汉 印文,去“玺”曰“章”,意贬之也。单于竟辨之,坚欲求故印,使急,椎破之。单于大怒。句町、西域皆以此叛,数年间侵犯不绝。莽苦之,问众于廷,间睨钱三 木。三木曰:“虏不怀德,利其财货可也。”莽善之,北输盐铁,西给金帛,于是边患稍息。然民疲已甚,国库日虚,难为久计。莽每忧之,辄厉辞色,以诛大臣者 数。
  三木曰:“夫中国之大,新室至德,地利、人和备矣。以给四夷必有余焉。今不足,盖天时之未济也。”察莽颜色稍霁,续曰:“夫日十二时,一 宿三餐去其半也,余六时,耕不三亩,织不匹半,则夕矣。若使日二十时,昼永而夕迟,作久而获丰,财帛必倍,何复忧哉!”莽曰:“卿言是也。虽然,日可迟 乎?”三木曰:“惟巨毋霸可迟之也。”莽曰:“霸巨人,令如夸父欤?”三木曰:“夸父逐日,人在地,日在天,终不能及,霸效之徒劳也。曩者霸自东来,圭未 而漏午,昼失时半,是逼地之法也。使霸行此法,可以迟日。”莽曰:“霸能速之,亦能迟之欤?”三木曰:“西则速之,东则迟之矣。”
  莽卜之, 吉,遂上城召霸,令东以迟日。霸曰:“未几则海至,不可复东也。吾居,则日迟不再,吾返,则日又速矣。”三木曰:“穷发之北有冰海也,勾陈在顶,日周行 之,四顾如一,莫辨东西南北。子往不宜正东,宜偏北,出关向燕,过辽、高句丽,九千里而至。至而直行,复九千里而有人烟,大月氏也。时子在汉之西北,向东 南行,经楼兰、车师、玉门而还常安,是一周也。子去两日能归,日必二十时矣。周而复始,天纲是易。”
  霸从之,顾莽曰:“陛下素厚臣,今有所 命,臣不敢辞。此去三万里,周而复始,如日月行焉,不可复觐。惟所至十九蛮荒,愿有以食。”莽泣下,曰:“卿为予奔劳,宁忍饥之?必令沿途善给之也。”霸 曰:“愿早得财帛而修睦四夷,陛下忧解,臣之盼也。”遂踏地自陷其穴,向东绝去,倏忽不见其形,惟地震绵绵,若雨声焉。
  莽返,奉漏度日,果迟 焉,大喜,曰:“迟也,迟也,钱三木亦非常人也,其天命祥瑞以赐予哉!”是日午后五时而暮,又十时而旦,是旦暮二十时矣。居数日,雍、蓟诸城奏巨毋霸至, 食不足,每啖生民千百而去。莽诏曰:“微霸,左衽矣。所欲必从之。使早食人,吾粟裕矣。”时法令繁苛,得罪者众,尽遣之雍、蓟以食霸。
  未几而天下乱,赤眉起于齐,更始作于魏,莽与战,不利。三木云“王者以德不以力”,自荐往召更始,莽使之,不还。隗嚣等亦继而出奔。数月则干戈至,破常安,诛莽,枭其首,拔其舌,磔其尸,新室遂亡。时巨毋霸犹往来极北,风驰不息,莫知人世之替。
   比越太行山,忽闻人语曰:“巨毋霸——止也。”驻而瞰之,正山下数千军士阵而呼焉,声似雷鸣。前一人,蓬莱县宰也。霸曰:“公至此奚为?”宰曰:“子行 而日迟,食而戕民,天子使吾止之。”霸曰:“天子不欲日迟已乎?得所以给四夷者已乎?”宰笑曰:“王莽早诛,今之天子,非莽也。”霸曰:“谁弑莽者?” 曰:“更始,刘玄也。”霸曰:“玄安在?”曰:“归天子矣。天子讳秀,亦汉之宗室也。”霸切齿曰:“莽遇吾善,必报之。其玄也,秀也?”宰曰:“莽暴虐寡 恩,嗜誉远信,天下之贼也。其兴而四海砒荼,其亡而八方称庆,子胡言报之?”
  霸曰:“不然。莽,世之圣贤,昭昭如日月者也。其顺天以立,祥瑞 无穷,又顾民疲弊,迟日以利之,亘古未之有也。吾感莽德,数年间日行万里,炎寒不避,使夫足耕,妇足织,天下治焉。其砒荼之谓欤?”宰曰:“子谬矣。自古 日十二时,年三百六十日,四千三百二十时,天数也。子行而迟昼夜,不能迟年岁,使日二十时,年二百一十六日矣。于是春夏无常,农时悉误,举世粥粥而作,莽 是亡也。”霸大愕,不能答。
  宰曰:“盖谓祥瑞,如子者,举而逼地,动辄食人,其祥耶,祸耶?其瑞耶,害耶?子其察之。”霸怒曰:“虽然,我, 义士也。昔公以粟食我,杀使以报之,今莽以胾饱我,宁存玄、秀以负之乎?”宰曰:“天子起河北,兵马雄于天下,更始、赤眉、隗嚣、公孙述悉平焉,子胡能抗 之?”霸曰:“虽千军万马,于我何加焉?”忽履军阵,践杀数百人,余鸟兽散。曰:“公且复之,吾即至也。”
  宰归报秀,秀召钱三木计之,三木 曰:“霸巨,无履。”秀笑曰:“然则破霸必也。”遂令耿弇为七丈长矛,径尺铜镜,逆霸于新郑之野。弇布疏星阵,相距数十丈,植矛向天,霸不能前,欲返,后 亦成阵矣。霸石击之,伤数人,弇出车弩射霸,创其趾。霸蹑地而前,断矛破阵,径往擒弇,弇布雁翔阵,出铜镜,迎日耀霸,损其双目。霸走,矛入足底,数步而 仆。弇军围射其面,焚其发,霸挥臂以击,所触皆陷,然目瞽无功。战一日,被千余矛,十万余箭,焰燎而卒。弇下其指甲以报秀,令众解其尸,数日未及十一,尸 朽,乃腊所获而去。
  自是日行复旧,年历相合,汉故中兴。蓬莱县宰尝碑记其事,曹操、桓温并赋诗焉,俱不传。

于2005-8

2006-10-02

菩萨蛮・月

这么快就是五年了。

清辉也向吴山洒,西湖西子同摹画?
病久怨如钩,圆来又是秋。
沾衣天上曲,许递痴人语:
彩笔念相陪,晴窗四季眉。

2006-09-14

《冬虫夏草》(《星宇抉微》)

作于2003-2。次年以投倪匡奖,入决审,未获奖,憾甚。


  虫从洞里钻出来的时候感到身心俱疲。他体内的能量已经降到了出发以来的最低点,而刚刚躲过的那条小行星带更让他心存余悸。这一路已经遇上了不知多少危 难,未来更是吉凶难料。然而无论如何,此刻终究是安全的,于是他的心情马上明朗起来。

  眼前又是一个大质量的黑洞,所有跃迁点都必须选在大黑洞的附近。因为黑洞是宇宙间最强劲也最方便的能源,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放量补充穿越过程中消耗的 体力。虫努力把身体舒展到最优姿态,向右加速,转到黑洞的一条极轨道上。于是从黑洞两极放射出的引力波汹涌而来,一波接一波地驱走他的疲劳。

  绕着黑洞转了五圈之后,虫的探测能力恢复到了正常水平,于是他打起精神,又开始四处搜索福地的踪迹。从故乡出发已经九百多亿秒了,一同上路的几万名同 伴早就失散在广袤无垠的太空之中,可是福地依旧踪影全无。空间的景致总是大同小异,四顾苍茫。这一次穿越几乎耗尽了他的能量,也许再过一千亿秒也不能补充 到出发时的水平了。

  然而他的信念依然像出发时那么坚定,那么年青。和同伴们一起离开故土,互相激励着、鞭策着踏上征途情景仿佛就在昨天。他们志在四方,气吞万里,在他们 年青的眼睛里,宇宙间没有什么奇迹是他们无法创造的,那浩瀚的时空不过是供他们施展才华的画布。至善至美的福地就隐伏在画布上的某个地方,欲迎还拒地向他 们招手。只有最勇敢、最顽强的虫才能找到那里,在那个放飞梦想的地方,心想事成。

  四外的星星像故乡一样亲切,前方的每个光点都为他的行程添上一抹绚丽的蓝移。虫的心里马上燃起希望。哪里有妩媚的星光,哪里就有光明的前途--在群星 眼里,山般坚毅的虫是否同样动人?

  一百多圈之后,他的体力已经足够支持下一次的穿越,他的耳目也变得十分敏锐了。所以他意外地捕捉到一束微弱而似曾相识的信号。信号在背景噪声中断断续 续地传来,支离破碎的相位渐渐拼合到一处,发来信号的果然是另外一条虫。这是许久以来虫遇到的第一位同伴,可是从信号的振幅可以看出,他的距离很远,而且 他的能量即将耗尽。因为在数百万秒之前数十万光秒远的地方,这位同伴遭到了致命的撞击。

  虫集聚起所有的能量,全力奔向受伤的同伴。他不知道同伴伤势如何,还能否等到自己的救助。幸好信号仍在不断地传来,虽然时强时弱,时断时续,虫的信心 还是一点点累积起来--为信念拼搏的斗士不该以悲剧收场,他理应被寻觅了一生的福地接纳。对此,虫深信不疑。然而信号还是渐渐弱了下去,就在这时,虫发现 了第一块属于同伴身体的残片。

  越向前行,残片越是密集。往残片轨迹的反向延长线上看去,只能见到一片模糊的暗影。虫的信心几乎在瞬间崩溃了,因为他无法把这些四散飘飞的残片收集起 来,又能拿什么修补同伴残破的身躯?他努力辨认残片的来源,希望破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辅助器官。可是无论他怎样不愿相信,许多残片都只可能来自关键部位, 另外还有一些小块,形状完全相同,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来路。它们只是慢慢地飞向四面八方,一步一步远离,再也无法聚拢到一处。

  所以虫只能祈祷。

  在无数残片的包围之中,虫看到了重伤的同伴。他身体后部的三分之一已经不翼而飞,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破洞,看来他的生命已经回天乏术了。

  "虫,你还好吗?"问话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虫,我不行了。你……你找到福地了吗?"同伴的回答却平静得多,但弱得几不可闻。

  "还没有。但我一定会找到的。你要坚持住,我一定会把你平平安安地带到福地去。"

  "在那边,那边,方向74B67A2831F9,距离一亿零八十万光秒,看到了吗?"

  虫向同伴描述的方位搜寻良久,没有发现福地的影子。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那就是我们一直在寻觅的福地啊。"

  然而虫的视野里仍旧只有一片虚空。

  "明明就在那里,怎么还是没有看到呢?"同伴焦急起来。

  虫猛然想到,同伴已经不可能看到这样远的距离了。

  "哦,我看到了,真的看到了。那就是我们的福地啊。"虫喜形于色地回答。

  "是啊,我们辛苦寻觅的福地总算找到了。你快到那里去吧,那里有适宜的引力和温度,有充足的氧气和水,在那里,你有什么愿望都会实现的。"

  "我只盼着你能好起来。"虫在心中默默地说。

  "快去吧,快去吧,那是我们的福地啊。那是我们的归宿。"同伴发出的信号戛然终止,他的生命已经耗尽,安息在这亘古如一的冷寂空间。

  一条虫就这样平静地逝去,以生命诠释着冷若冰霜的自然规律。在这漫长的探险途中,可也有别的同伴遭遇了如此的噩运?前途的艰险早已毕现于眼前,然而就 算是死亡也不能令虫的信念动摇半分。哪里有妩媚的星光,哪里就有幸福的希望。也许寻找福地就是他生命的价值所在,是他的夙命,他只能坚守。

  同伴遗骸的破洞里又飘出几个形状完全相同的小块,就像他沿途所见的那些一样。虫不知道这是什么器官。也许宇宙中的生物无论多么复杂,都达不到可以理解 自身构造的程度。只见这些小块极慢极慢地离开同伴,像一股轻烟的粒子随风飘散。它们到底是什么,莫非……是灵魂?虫若有所失地默念着这些不可捉摸的词汇, 呆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

  方向74B67A2831F9,距离一亿零八十万光秒,虫猝然意识到什么,本能地将注意力集中到那里。只见一颗小小的行星从恒星光芒四射的边沿转了出 来,虫心有所感。

  质量?体积?温度?资源?环境?

  每一项指标都符合福地的标准。刹那之间,虫霍然感到那里就是宇宙的中心。

  "虫!虫!醒一醒,我真的看到福地了!"

  同伴没有回应。他的身体还在缓缓前行,刚刚飞出的几块"灵魂"犹自飘飞未远。

  福地有山有海,也有繁茂的植被。虫降落在一片宽广的平原上,马上从空气和泥土中嗅出了故乡的气息。星图表明这里不是故乡,或者可以算是第二个故乡。原 来福地就是像故乡一样的地方。

  虫心满意足地观赏着周遭的景致,感到无比轻松,也感到无比的疲惫。他终于抵达了福地,实现了与生俱在的夙愿。如果这是使命,他的使命已经圆满完成。于 是他在这天造地设的福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这幸福充溢着整个身心,将一路上层出不穷的艰险磨难全都抛到九宵云外去了。只剩下同伴的残骸仍时时萦绕在心 底,挥之不去。

  突然,虫感到全身一震,一股奇妙的感觉从神经深处不可遏止地迸发出来。震颤过后,他居然看到了自己的身体,清晰通透,巨细无遗。他发现自身的构造一点 都不复杂,甚至比宇宙中的大多数生物都要简单得多。

  他回想着同伴飞散的碎片,在自己身上一一确定它们的位置:这里是发动机,这里是燃料库,这里是质能转化舱。这些呢?这上万件形状相同的小块整齐地排在 一起,难道真是灵魂?

  虫疲惫极了,已经没有精力继续思索这个问题。他把身体调整到最舒服的姿态,准备开始长眠。

  睡去之前的一刻,他看到那些"灵魂"的舱盖渐次张开,里面的乘客纷纷动了起来。

2006-09-13

贺新郎・荒抗

今天是糊涂关站两周年的忌日,没啥可写,写这个。

信是经纶手?
逞诗怀,凌空命笔,恁多符咒。
重起河山争雪耻,并力催新破旧。
算不到,图穷时候。
百战坟茔迷望眼,正夕阳布影秋霜瘦。
把热血,都寒透。

人间气数从七六。
问春风:浮生大梦,幸如今否?
环顾彬彬皆乐土,谁彼食人率兽?
但屈指,残窗虚牖。
唤取同袍说兴替,趁青烟缭绕寻泥偶。
看恍若,金城柳。

注:谥法,凶年无谷曰荒;逆天虐民曰抗。参看《试谥当代朝官》。

2006-09-07

《记忆商店》

《记忆商店》是纪沉鱼写的系列科幻故事,我跟着起哄 一下


  听说纪沉鱼在沈阳开了家记忆商店,生意很火,不由得起了效颦之心,网上一搜,很快找到记忆设备的制造厂家。似乎这个技术才出来没有多久,政策还不明朗,商家也不大会宣传,所以销路并不看好,让我把价钱狠狠杀下了一截,又改成分期付款,没花多少钱就把机器支起来了。

  然而要让衙门批准开这么个店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得已请出一位在朝阳一带有些影响的亲戚,又搭上一大笔钱,以一个不伦不类的名义好歹在近郊的一间小平房里开了张。这地方房租虽是便宜,人们的脑筋却守旧得很,对新事物视而不见,只会没完没了地找我要卫生费。开张四五天了,不但没有生意,连进门问问这是干什么的都没有。网站上虽然收到三数封邮件,也没谁明确流露出买卖的意向。

  这天听到门响,我先吼一声:“急什么,等有了生意赚着钱再交。”趿着拖鞋光的膀子从里面出来,看见来的这位却不像是收卫生费的,除非这地方收卫生费改穿了军装,还肩章帽徽一应俱全。小伙子长得精神,穿着这身军装称得上英姿飒爽,“刷”一个立正,接着一个军礼,“你就是经营记忆商店的桃掌柜吧?”跟那些一身痞气的丘八简直不像一支队伍里淘出来的。

  我再仔细打量打量他的军装,确定不是光复大陆已竟全功,这兵哥还真是那个“人民”军队里头的人。我冲他点点头,他就说“我们首长请你去谈谈”。我说“谈啥呀,走不开”,他说“谈生意”。我想了想,看在收卫生费的老大爷的面子上,“等我穿上衣服吧,就来”。

  这是我生平第一回坐上奔驰,又快又稳又舒服,真是坐进去就不想下来了,一个劲地对开车的小伙子说“前边肯定堵车,咱边上绕着走吧,反正也不着急”,其实早就不认识路了。无奈车好把式好,又能随便闯红灯,只在后座躺了没多一会儿,车已经停在了郊区一幢别墅的门前。

  别墅铁门自动的,认对车就开,进去又走了几十秒钟,第二次停下的时候,已经不能不下车了。小伙子领着我进到屋里,七拐八拐到了一间书房,让我等了几分钟,引了一个老人过来。只见这个老头精神矍铄器宇不凡,一看就让人想起“首长”两字,和收卫生费的老头判若云泥。不温不火地跟我握握手,坐下,等小伙子上了茶,就让他出去。小伙子关门之前多说了一句:“爸,妈刚才打电话来,让您记得吃药。”

  现在屋里就剩我们两个人了,首长开门见山:“我这是心病,吃药有什么用。我想把一段记忆取出来,自己把它忘掉,过些年再把它移植给别人。”他的目光有些殷切。

  这几天没事的时候我一直在看机器的说明书,现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没问题。就是长期保存得多花点钱。”

  “公费的。”老家伙淡淡地说,似是讽刺我没见过世面。我脸上热了一下,四下瞅瞅,发现桌子上有个坦克模型,赶紧拿过来把玩。这车应该是2000式的,125的滑膛炮,外挂反应装甲,指挥仪式火控系统,高射机枪一,并列机枪一,应该还有自动装弹机。放在掌上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老虎,渗出一股森严的杀气。

  只听首长继续说下去:“我曾经做过一件事,现在想把它忘掉,要彻彻底底一点痕迹都不留,就连别人跟我提起这事的时候我也想不起来自己曾参与过。”“技术上没问题,就像网上那些被屏蔽的关键字一样,能擦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进入状态了,回答得恰到好处。

  他沉默一阵,接着说“取出来保存十年二十年,到我死的时候再移植给别人,可能是我儿子。”说到这里,忽然加重了语气,“这期间,无论别人出多少钱,你都不准把它卖掉。”“这也没问题,你可以为提取出来的记忆加一个密码,你不同意就没人能够移植。”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那就很好。”想了想,又说,“你还要绝对保证这份记忆的安全,这是十分珍贵的历史资料。”“好的,我会多做备份。”犯过错的人多了,说自己的错误是“珍贵历史资料”的还是头一回听见。

  老人的脸上明显有了喜色:“那就谢谢你了。小同志。”我差点把茶喷在地上,对上一代人真没办法,“同志”这词也是到处瞎叫的?他显然没留意我的反应,继续说,“我下个月退休,打算尽快完成这个手术,然后就能轻轻松松地安度晚年了。这些年我一直在痛苦之中挣扎,这种痛苦你可能没法想象。”

  我并不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但不了解记忆内容就无法操作,只得按照标准程序一步步地引导他:“无论做错什么都过去了,只要你有了悔过之心,回头是岸,就善莫大焉。”

  “也谈不上什么悔过之心。到现在我也不能肯定那件事情做得是对是错。只是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里不安,年纪越大越不敢面对,越是害怕。”他叹了口气,“我年轻的时候,可不知道‘怕’字是怎么写。”

  做了亏心事的都是这样,越不敢承认越心慌气短。我心里说。嘴上只能继续引导:“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吧?反正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也不用一直放在心上。”

  两道凌厉的目光倏地直刺过来,到我发现的时候,又倏地收了回去。难道我又说错了什么?

  过了半天,他才缓缓地问我:“小同志,你爱国么?”

  “呵呵,国爱我么?”小学上完二十年了,还是头一回面对这么可爱的问题。当然我已经无法给出当年那么可爱的答案了。

  “嗯,”他思索着说,“我们年轻的时候,对这个问题是毫不含糊的。人人都准备随时为祖国去死。那时候打自卫反击战,盼着上前线,人人写血书,没一个退后。那时候‘祖国’是个何其神圣的字眼啊,只要一想到她,就让我们热血沸腾。”

  “那么现在呢?”

  “现在嘛……我老了,马上要退休了,一生的使命已经完成,爱国的任务就交给你们这一代了。”看来老家伙很会耍滑,“我只想把那件事情从脑子里除掉,安安乐乐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好吧,那到底是件什么事呢?”我不想再兜圈子了。

  他深吸一口气,死盯着对面的墙角,缓缓地说:“那是十七年以前。”只说一句就闭上嘴,却把目光转过来,死死地盯着我,似乎只说这么一句就已经够了。

  确实够了。如果问我十六或者十八年前是哪一年我可能要掰掰手指,但十七这个数字不用。十七年来,每个中国人都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

  我把手中的模型坦克扔回桌子上:“你是装甲兵的?”

  他盯着我,沉默,点头。

  “你真的不后悔么?”

  “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不服命令的,就算你是军长,也要上军事法庭。而我只是个副营。”他不给我插话的机会,自顾说下去,“而且我们是为了国家做这件事的,为了国家的安全、社会稳定,就算有一些牺牲也是值得的。如果不当机立断采取措施,我们的国家就会崩溃,经济就会倒退,就会天下大乱,就会军阀割据,就会被外国侵略,人民就没有饭吃……”他越说声音越高,不知要说服的是不是我。

  终于他停下来了。我说:“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这不是我的错!”他向我咆哮。

  “那我也帮不了你。”

  “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我,就没有今天安定团结、经济繁荣的大好局面,你们这些人就不能自由自在地做生意。我为国家做了一辈子贡献,我的要求只有这么一点。”

  “你可以向国家提这个要求。”

  “缺少政治头脑。”他给我一个简洁的评语。

  “我也很想帮你。但是,对不起。”我机械地重复。

  “那就再见吧,我看你的店也不用开了——我还可以找别人,世上并不只有你这一家记忆商店——我已经老了,只想过几天萧停日子,只想忘掉一些本来就不该存在的东西,这很过分吗?”他的情绪急剧变化着,再也看不到超出收卫生费的老人的高华气度了。

  我站起身,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生产记忆机器的公司,你可以和他们联系。”

  “等等,”他叫住我,艰难地说,“好吧,我承认错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很后悔,很矛盾,但我不能让人知道。我有我的事业,我还有儿子。”他的眼里泪光莹然,每一条皱纹都更加深入肌理。

  他继续诚恳地说:“我一听到这个技术,就再也坐不住了。我一天都不想多等。我早就放下屠刀了。帮帮我。求你。”

  我指了指桌上那张名片,摇着头:“真的帮不了你。根据国家的禁令,所有机器都在技术上做了严格的限制,有些敏感的记忆内容是无法操作的。”

2006-09-04

《末代演员》

两投倪匡奖不中。惜哉。


  前台侍者与主控计算机对接了一下,然后告诉我老板会在二十六分钟之后有空接见。

  他是一个方头方脑的家伙,表情呆滞,言辞拘谨,即使面对着我这样一个奇怪的客人和奇怪要求,也没有表现出半点好奇。我猜在他心里也不会对我的到来产生 什么联想,因为这与他的本职工作毫不相关。当然,他也不会知道我曾是一名演员。

  演员的世界是真实世界的映像,却远比真实的世界更加丰富多彩。我早知道成为一名演员是我的夙命,而做一名好演员正是我的夙愿。我一直为这个目标不懈地 努力着,然而时至如今,我却失业了。

  我转身钻进人群,拣个位子坐下来。环顾这间酒吧里的陈设,与我的记忆差别很大。从前这并不是一间真正的酒吧,而是我们的一处外景基地。这里有数十个宽 敞而布设灵活的厅堂,随时可以演变成全世界任何一种风格的室内布景。剧本里的许多故事都发生在酒吧,许多酒吧中的故事都发生在这里。那时候,我是这里的常 客。

  然而后来我们有了数字布景,就淘汰了这个外景基地。据说这样的淘汰是与人类的进步相随相伴的过程。我们只需要在一间空屋子里面表演,拍摄系统就能自动 生成带有各种各样背景的镜头,无论城市还是荒原,太空还是海底,都比人工布景甚至实景还要逼真几分。

  这就是技术进步带来的革命,神奇得令人惊叹,但没有令我们感到半点鼓舞。因为这时的剧作看上去就像拍摄系统在表演不同布景的组合,而我们这些演员只不 过提供着一种无足轻重的布景。于是我们感到深切的危机――下一步淘汰的会是谁呢?在数字布景中,演员已经变得可有可无了。

  然而这是一场不可抗拒的革命,它代表着全人类对美好生活的不懈追求,就像马车变成汽车、电灯取代蜡烛。无论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我们都只能静静地等着它 来临。从那时开始,这个外景基地就变成了真正的酒吧,成了失意的人怀旧的地方。

  没过多久,我也成了失意的人。

  像所有酒吧一样,我面前的桌子上也装着一台显示器。伸手打开它,就看到了可选剧目的列表。于是我马上振作起来。只有面对影视作品之时,我才能够暂时忘 却眼前的困窘。

  列表里的剧目名称之前都标着一个醒目的“D”字,像一张横开的大嘴显露着恶意的笑。我熟悉的那些“R”字头的剧目却遍寻不见。系统帮助告诉我,标 “R”的剧目早已落后于这个时代,早被转到了中央总库。

  那是个遥远的地方。

  面前的显示器上,一部随手选中的剧目开始播放了。纵使在我这样一个行家眼里,它的每一个镜头也称得上无懈可击。

  只见英俊挺拔的男主角从山头跃起,扑向敌人,敌人正架着直升机从山谷间飞过,他径直落到直升机顶的螺旋浆上。只见他的双脚像飞一样蹬踏着急旋的桨叶, 最后稳稳地站上了桨毂。他拔出剑向身前插下,瞬息之间就把螺旋桨的五片桨叶全部切断。最后他跳离自由下落的敌机,靠降落伞安抵山下。

  这样的特技,我想我们无法完成。就算有可能,拍摄成本也要超过这部剧作的一百倍。技术进步为影视作品带来了如此显著的改观,不容抗拒也不容怀疑。它就 这样把“R”系列的剧目送去了中央总库。

  它就这样让我失业。

  演员工会把电影公司告上法庭,获得了一笔可观的赔偿。可是我们这些演员只得到了一句话:你们可以去自由发展了。我很清楚,这时候“自由发展”就意味着 “自生自灭”。当观众的目光有了新的焦点,昨天还受着万千宠爱的我们就只能自生自灭了。

  我只好来到这里,希望在这里找一份工作。既然外景基地可以变成酒吧,演员当然也可以变成侍者。我相信我比这里的侍者更聪明,毕竟演员是聪明人的行业, 所以我理应得到这份工作,就像被那些比我更聪明的镜头生成器取代一样顺理成章。

  我不断默念这几句话,二十六分钟之后把它绘声绘色地讲给酒吧的老板。

  这位老板已入耄耋之年,却仍是目若朗星,精神奕奕。看得出他年青时一定是个做得了演艺明星的英俊男子。

  “你能做什么,你要得到什么?”他开门见山地提问,看来他的脑筋一点都没有衰朽。

  “我每天可以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能对任何极端情况作出最恰当的反应。我每天只需要一百三十七元基本开销,与其它侍者一样不用休假。”这已经是我能够 接受的底线。

  “但我雇佣这些专业侍者的价钱只有你要求的七分之一。”老家伙不为所动。

  “或许我可以带给您等同于七个专业侍者的收益。”

  “哦?说说看。”

  老人依旧一副慵懒的神态,可他眼中不时闪现的光芒令我局促不安。

  不知何故,我觉得他对我思路了如指掌,我的一言一行莫不在他意料之内。也许因为他说的每句话都能切中要害,也许更因为我的许诺根本只是信口开河。

  无论如何,要生存我就必须得到这份工作,就非达到七个专业侍者的业绩不可――然而我做得到么?

  我会谈情更会调情,但纪律不允许我对任何女性施展这一特长。我精通各种搏击格斗,但纪律同样禁止我履行保安的职责。虽然我已不是演员,这些讨厌的纪律 依旧影子一般跟随着我,束缚着我,使我空有一身世所罕见的本领却难以获得一个仅以糊口的职位。

  也许我生来就是演戏的料,除了做演员就只能做个废物了。

  酒吧老板等着听我的答案,他的眼神渐渐转为嘲弄。

  我保持着温和而洒脱的神情,多年的演员生涯使我懂得这是此刻最恰当的嘴脸。然而我更清楚,如果不能在最短时间里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无论多么恰如其分 的表演都不能蒙混过关。

  老人耸一耸肩,前趋欲语。

  我不失时机地递上一个自信的微笑。失业之前我一直是这样自信的,像我这样一个好演员正应该具备这样的自信。也许无论沦落到什么地步都是如此。

  “对不起,耽误了您的时间。”一笑之后我立即起身告辞,相信我的举止仍是完美无缺。或许这样能为我保留最后一点尊严,除了尊严我已一无所有。

  外面的营业厅里人声鼎沸,饱食终日的人们在这里随心所欲地挥散着旺盛的精力。

  他们浑浑噩噩,他们庸碌无为,他们才是一群不折不扣的废物。可是他们完全不必为生计担忧,每天只顾三五成群地聚集到幽暗的灯光下,谈论天南地北的奇闻 轶事。

  我穿过形形色色的人群,一步步把喧嚣留在身后。门口不断有人出出进进。外面丝雨萧萧,牵挂起天地之间的无穷愁绪。

  看来我的离去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在雨中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用不了多久,我也会同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人世间的一切。

  一群废物聚在门口附近,挥舞着酒瓶声嘶力竭地争吵:

  “那一定是假人替身,只有橡胶做的东西才能从那么高摔下来。”

  “不对,我说了他身后吊着根绳子,只不过绳子的颜色和天空一样,所以你看不出来。”

  “是假人,如果有绳子一定看得见。”

  “是绳子……”

  原来颓废的人们终究还保存着一点好奇,演艺的世界仍然被他们津津乐道。

  于是我蓦然看见一线生机。

  “听着,伙计们,你们说的都是几十年前的技术了,现代的特技不是这样做的。”几只迷离的醉眼从酒瓶后面挪出,带着困惑向我望来。

  我趾高气扬地大声说道:“我是一个演员。”

  后面有个机器人侍者端着托盘走过来,我把身体一侧,右腿朝天蹬起,然后转身,下劈,在脚跟将要触到侍者额头的时候倏然站定。

  四下里掌声雷动。

  “我是一个演员。我知道很多戏里和戏外的故事。”而且我已是最后一代演员,从我之后再没有一个人形实体可以满足他们这种好奇了。

  不断有人从门外进来,里边的人却一个都不离开。酒吧里的所有顾客几乎都聚拢到我身边来了。在他们的惊叹声中我看到了自己的前途,我为这间酒吧带来的收 益远远超过了七个侍者。

  我想挤出人群去找老板,却发现老板已经在我身畔。

  “你真是个聪明的演员,就像当年的我一样。”老人拍着我的肩膀纵声大笑。

  笑罢又说:“你知道么?当初刚刚被你们这些机器人演员取代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做的。”


于2001-10

2006-09-03

《道德记》并跋

2004-5 写的。那时还有糊涂。

  记者洗了澡躺在床上,听到外面“呀”的一声,是虚掩的房门被人推开。他伸在睡衣外面的两只脚马上紧绷起来,十根脚趾叉直了指向屋顶的十个方向。记者是 个见过大世面的人,他知道无论在什么样的星球上都会有一家这样上档次的宾馆,专门用来招待像他这样上档次的客人。就算是这一颗只能提供初级矿产品的无名小 星也不例外。

  这一类宾馆里上档次的服务当然要自动送上门来,不会等着客人亲自去叫。

  记者向房门乜了一眼,门果然裂开了一道缝,可是从门缝里露出来的只有外间墙上那幅意大利式的壁画,却看不到开门的人。记者一骨碌翻身下地,抓起眼镜戴 上,这回他看清楚了,开门的人果然站在门前。她当然是个女人。

  瘦削的脸庞,闪亮的眼睛,细嫩的皮肤,羞怯的神情。纵使最挑剔的客人也不会不承认她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然而只是个胚子――她才是个只有成人一半高的 小小女孩。就算在记者这双见多识广的眼睛里,这个女孩也实在太小了。“你能做什么呢?”记者的疑惑脱口而出,随即又补充道,“我是说,你是来干什么的?”

  “先生,”女孩嗫嚅着开口了,记者马上听出这是做生意的口吻,这令他心怀大畅。“先生,您需要端粒吗?”

  女孩把“端粒”两个字念得很重,似乎唯恐说错了这个陌生的名词。可是记者马上听清楚了,他也马上认出了女孩背上背着的那台像旅行包一样大小的机器。这 就是当年那种让人谈虎色变的机器么?以前他只是有所耳闻。

  女孩接着说:“我可以提供一百微摩尔的端粒给您,只要六千块钱。它能让您的细胞衰老期延缓至少半年的时间。”记者当然很清楚一百微摩端粒的价值,他打 量着眼前的孩子:这样一个小丫头,大概要抽三次才能凑出一百微摩吧。

  女孩笨拙地从机器的背带里抽出胳膊,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机器撂在地上。她开始回忆这台机器的操作方法,为了记得牢靠她缠了卖机器的人整整两个小时,这 是绝对不能出错的。可是她的主顾好像现在才从遐思中回过神来,带着有些夸张的惊愕问:“孩子,你是来出售端粒的,要把你身体里的端粒出售给我?”

  女孩肯定地点了点头。

  记者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还有二十二天就满九岁了。”女孩知道这正是卖端粒的黄金年龄。当然记者也很清楚。“你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吗?抽端粒会大大影响你的寿命,你知道 吗?”

  女孩又点了点头:“我知道。每抽一次端粒会使细胞的衰老期提前二十至二十四个月。”看来她的确曾经仔细斟酌过,这些话都像是从书上背下来的。于是记者 马上兴奋起来:“那么是什么使你决定付出这样的代价呢,仅仅是六千元钱?你的父母知道这件事么?”

  “先生,”女孩似乎发觉记者的兴趣别有所在,“稍后再回答您的问题好吗?机器的电源已经打开了,这样等着很费电。”

  “哦,不,不,孩子,我并不打算购买你的端粒。这是不道德的。”记者分明地说道。

  女孩的嘴裂了一下,几乎要哭出来了,急切地说:“先生,求求您,我好不容易才溜到这里来的。价钱上给您打个折扣,五千……七百元,您看行么?”“哦, 不――不――”记者抑扬顿挫地回答,“我不能这样做。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在什么心态的驱使下迈出这一步的,你不觉得这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吗?”

  “先生,五千五百元行么?求求您,不能再低了。我妈妈躺在病床上,等这笔钱做手术,我爸爸不在了。我只有这个办法能赚到钱。”女孩的声音带着哽咽,泪 水注满了她的眼眶。

  可是记者义正辞严地答道:“绝对不行。怎么能这样做呢?你知道司空议员是怎么形容这种勾当的吗?他说‘购买端粒的行为无异于吃孩子的肉’。无论你遇到 什么困难,赚钱应该用正当的方法。这样做是不道德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懂么?”“可是我刚上小学,什么工作都不会作。医生说我妈妈必须在这个月里 接受手术,不做手术她就要死了。我不能没有妈妈。”女孩的泪珠和着嘶哑的声音一串串滴落在脚下,在名贵的安卡拉地毯上溅出一片片深色的斑点。

  “或许你可以去找矿长借钱,我知道你们星球的矿长是个相当慷慨的人。”

  “不是的。矿长说他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我妈妈的病要靠自己想办法。”

  记者有些不耐烦了,说道:“那么你再想别的办法好了,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没有办法不要紧,无论如何一定要用正当的方式赚钱,万万不能违背了道德。我 能理解你的心情,我知道你妈妈病得很重,但那只是你们一个家庭的事,不能为了治病就不顾道德。你看我们人类生活在这么大的星系里,有几百个星球,没有道德 怎么行呢?如果为了给你妈妈治病破坏了道德,几百个星球的人都要受到影响了。”

  “可是我妈妈怎么办?道德比我妈妈的生命还重要吗?”“当然。”记者在心里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的嘴也动了一下,可是没有说出声来。

  女孩胡乱抹了抹着眼泪,从地上吃力地搬起她的机器。那台机器在她手里显得笨重不堪,她不知道还要背着它走上多远。忽然手上一轻,那台性命攸关的机器已 被记者抢在手里。只听记者分明地说:“听着,孩子,我不能让你把这台邪恶的机器带走。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害人害己,这可是个道德问题。”

  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怔,两秒之后开始高声尖叫,发疯似地扑上前来。记者把手里的机器高高举过头顶,女孩只好揪住他睡衣的下摆,死死抱住他的 右腿。

  腿上感到一片温暖,令记者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激灵。他思索着说:“孩子,不要急,用不了几年你就能到这里来提供性服务了,到那时叔叔每次给你四百元, 很快就能以合乎道德的方式给你妈妈治病了。”可是女孩已经不再理会那些闻所未闻的圣经,只顾声嘶力竭地大叫:“还给我,还给我!我要妈妈,我不要道德!”

  吵闹声很快引来了这里的保安。“先生,需要帮忙吗?”高级宾馆里的保安总是这样彬彬有礼。

  “哦,没什么大麻烦……”记者的话马上被女孩的哭喊打断:“还给我,那是我的!我要妈妈,我不要道德!”

  保安有些疑惑地盯着他们二人。记者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说服她了,只好把机器交还到女孩的手里,郑重地说:“孩子,你在犯一个错误。日后你一定会后悔 的。”女孩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把机器紧紧抱在胸前,惊恐万状地瞪着记者。以她稚嫩的脑力实在难以猜透这个外星来的有钱人又在玩什么花样。记者却趁此机会 迅速地取出相机,用最快速度拍下女孩半藏在机器后面的脸。女孩被闪光灯晃得一眩,随即清醒过来,抢过保安远远地跑了。

  记者对抓拍的照片颇为满意,尤其是女孩那副吓破了胆的神情,可以令公众萌发出足够的恻隐之心,从而再次胜利完成对神圣的道德的伟大诠释。转瞬之间,他 几乎连配发的文章也构思完毕,细致到每个惊叹号都跃然浮现在脑海里了。

  “真对不起,先生,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溜进来的。”保安有些手足无措地说。

  “算了,不全是你的责任。这是社会的责任。不过你们这颗星球的风气实在很成问题。我要向你们矿长反应一下,要坚决把做这种事的人绳之以法,干净彻底地 铲除这一毒瘤。”记者自语着,伸手递去一个扁扁的塑料片,“出去时帮我把这个东西扔掉。”

  “遵命,先生。这是什么?”

  “是那个邪恶机器上的一个部件,可能是电池吧。希望能阻止她,天真的孩子啊。”

  保安拿着电池回到门口,绕着奇花异卉堆成的花园里外巡视几遍,看不见女孩的踪影。看来她已去得很远,再也不敢回到这里来了。

********************************

  

  尝闻“仓廪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是德之后于足也。非有生活之充裕,未可言道德之合逾。

  雷神阅新闻于糊涂也,曰海口市有售初夜事,记者闻之,欣然赴访,馆而呼焉,致农家贫女。备陈家境艰难,亲病无医,失学未可竞争于商贾,薄色难得见幸于 公卿。劳作春秋,宿不余粮,愁容相对,徒益哀伤。今蒙乡人引介,出侍衾枕,尽君一夕之欢愉,解我数月之仓惶,是恩莫大也。俄顷泣下,呜咽难明。记者闻之, 意不稍解,岸然曰德乎礼乎,天乎君乎,神驰四维八荒,未觉身在何处。既去女,悉告圣朝差役,使搜捕铲除以全圣德云。

  雷神叹曰:方今何世,此辈何人?纵无力奋起解贫弱于倒悬,宁高论虚名以绝其生计乎?德之祸国是也,德政之甚于苛政是也。于是太虚幻境,咸称仁圣,字缝 之中,时露狰狞。以士大夫雅趣之精细,轻黎民贫病之交煎,更道圣朝农女,未识身躯之可贵;寄问晋代愚氓,曾闻肉糜之能食?其惯愚民,其论民愚,惯论民愚以 愚民耳。欧阳子曰“昔尧舜三王之治,必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顾路途以道德标榜者,鲜识大道之简也。

  返为《道德记》,略述如闻,置大江数日,诸君少能谕者。

2006-09-02

《龙象般若功》

伪幻:见维基百科词条。


谷是绝情的谷,崖是断肠的崖。
终岁不息的寒风像刀一样削刮过来,金轮法王的双手在锐利的风中泛起隐隐的青色。
所以他慢慢把手中的五个轮子收到一起,又放回了他的皮箱。
这只皮箱专门用来装载他的轮子,江湖上谁都知道轮子就是他的兵器。
金、银、铜、铁、铅五个轮子,加起来超过二百斤,只有金轮法王这样膂力兼人的人才能使用。
也只有这只用精选的高原牦牛皮特制的皮箱才能经得住它们的分量。
这些年来他把皮箱从西藏提到蒙古,又从蒙古提到江南,迢迢万里,并没有半点损坏。
对金轮法王而言,这只皮箱远比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可靠得多。

他很少打开皮箱。因为那就意味着遇到了劲敌。
劲敌就是一拳之间打不死的人。他往往不耐烦打第二拳,所以要动兵器。
十六年之前,能称得上劲敌的人已经寥若晨星。
因为每次遇到劲敌的时候,他总会打开皮箱,随便取出一个轮子,随便使个什么招式向前一挥,然后再把轮子收好。
因为只要这么轻描淡写地一挥,他就能要了劲敌的命。
能从他的拳头和轮子底下逃生的敌人更是凤毛麟角,数来数去也不会多过他的手指。
当然什么事情都有例外,也有些敌人强劲到让他一连使出五个轮子,挥了几千百挥,最后不但没能要了敌人的命,反而险些搭上自己的命。
所以他又回到西藏去苦练武功。从西藏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龙象般若功练到了第十层。
这是个前无古人的境界。这一回,再没有什么敌人能从他的手底逃生了。

金轮法王默默地收起轮子,把皮箱放在地上,凝视着东方走来的那个老人。
老者走路的样子很潇洒,也很舒缓,可他几乎只在转瞬之间就来到眼前。
金轮法王知道他是黄老邪,今年至少已有八十五岁。
然而就是这个耄耋之年的老头刚刚在看不见人影的距离向他射来一颗石子,在他的金轮上打出了一个坑。
于是他知道中原五绝之一的确名下无虚。
可是在今天遇上的三个劲敌当中,黄老邪并不是最难对付的一个。
西边,那个娃娃脸的老头正是周伯通,南面的老和尚却是段智兴。
他们都是中原武林享誉数十年的绝顶高手。若是在十六年前对上这三个人当中的任何一个,他都是负面居多。
那么现在呢,他是不是已经能够以一敌三?
金轮法王知道不能力敌,只能智取。

“秃驴,你就算放下兵器,也别想我们饶过了你。”黄老邪是高士,段智兴是高僧,只有周伯通才会说出这样没身份的话来。
金轮法王很清楚周伯通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有时也会惋惜自己没能交上这样一个朋友。
所以他轻轻拍着身边的皮箱,轻轻叹道:“老衲视死如归,只可惜这龙象般若功至此绝传,后人不能复睹。”
周伯通果然中计,急着说:“我说秃驴,倘若你的功夫就此绝传,别说你心疼,我也觉得可惜。不如这样吧,你先把这个功夫教给我然后再死,岂不两全其美?”
金轮法王肃然说道:“我这龙象般若功可是世上至大至深的学问,只怕你学不会。”
“放屁!天下的武功哪有我老顽童学不会的道理?”
“好吧,你既然心诚,我就教你好了。听好了――”
周伯通向东邪、南帝两人眨眨眼睛,三人突然同时抢上一步,径直逼到金轮法王近前。
他们相信在他们三人的合围之下没人能玩得出什么花样。金轮法王也不能。

“这龙象般若功乃是传自西天的绝学,我佛认为,我们脚下的大地是一个巨大的球,叫做地球。山川海陆都是压在这个球上。”
周伯通张大了嘴,段智兴也耸然动容。黄老邪拈着胡须说道:“唔,浑天之说,古已有之。”
“可是你们想想,我们站在一个球上,岂会不掉下去?”
黄老邪想了想,说:“想必整个中土都在这个球朝上的一面,所以掉不下去。”
“然则倘若有人把地球举起来晃上一晃,滚上一滚,你们便如何立足?”
三大高手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周伯通,你看好了。”金轮法王说着盘膝坐下,闭目合什开始运气,一面高宣佛号:“阿弥陀佛……哄MONEYMONEY哄,MONEY哄!”
这般过了许久,周伯通打到第七十五个哈欠的时候,金轮法王蓦地睁开眼睛,喝一声“起!”,双掌着地,“腾”地一下倒立起来。
他的脚在身边的皮箱上轻轻一带,皮箱就像受惊的老鼠一样高高跳起来,压在他的脚上。
周伯通蹲下身来看着他一张一翕的鼻孔,笑问:“秃驴你干什么,在练蛤蟆功么?你又不是老毒物。”
金轮法王哈哈大笑,道:“现在地球已经被我举起来了,你们三人都头下脚上地站在下表面上,咄!还不掉下去?”
三大高手只觉脚下一空,身体顿时失了凭藉,不由自主地跌到宇宙深空里去了。


于2004-3

2006-08-29

选举创新论

自从有了选举这回事,就给那些有志于竞选也有机会参选的人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万一选不上可怎么办?浪费表情事小,浪费机会事大。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还有卖文选、进党章、关心歌唱家的感情生活等种种便利,岂能眼看着飞到别人的腰包里去?所以如何确保当选早就成了大人们的当务之急、十万火急、皇上不急太监也要急的头等大事。遗憾的是在资本主义那种腐朽的社会制度下,这个古老的问题一直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落选的悲剧也一再上演,有两年前的连战和克里、六年前的连战和戈尔,还有两年之后的不知谁和谁,总要好一阵子笼罩在失败的阴影里追悔莫及。可是搞选举的人仍然因循守旧不思进取,仿佛要把这个落后的把戏玩到天荒地老。幸好十月革命一声炮响,使我们得以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重新审视这个问题。落选的根源是什么?窗户纸一捅就破,当然是候选人太多之弊。如果一个位置只收一名候选人不就万事大吉了么?于是春雷阵阵,红旗招展,先进政治制度下的伟大创新――等额选举――就这么应运而生了。数数需要选出几个人,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马上排出候选人名单来也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小朋友也能运用自如。选完了不但没人落选,连当选的次序都不会打乱。真是各取所需皆大欢喜盛世联欢和谐社会,开创了亘古未有 的太平局面。就算偶尔有人不知好歹企图用夷变夏,倒退回差额选举的原始社会去,也很快就淹没在朝廷喉舌和爪牙的滚滚吠尧之声中了。

不意今天《解放日报》传来消息:“爱沙尼亚总统选举唯一候选人未能当选”。虽说他们的选举是对多名候选人轮流投票,只学到了伟大的等额选举制的一点皮毛,白纸黑字的新闻标题这么一写还是让 人禁不住浮想连篇杞人忧天――惟一候选人只解决了不能投给他人的问题,可没解决一定要投给候选人的问题,如果有一天圣朝的计票箱打开一看,大堆选票上惟一候选人的名字旁边还像世界自然遗产一样保持着原生态,岂非太也不够和谐了么?我看要解决这个问题,应该把支持率也事先做个估计。比如这次投票的支持率应该 是98.7%――只有萨达姆那样的超人才会搞成100%――就把98.7%的选票打上勾再发下去,大家都不用动笔,发到谁手里就算谁支持,反正这个勾由谁来打也没有什么分别。这个技术也许算不上创新,可能朝廷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的时候就已经用上了。然而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怎么保证投票的人都把手里那 些打了勾或者没有打勾的选票一张不差地塞进投票箱里去呢?不少代表早已老眼昏花半身不遂加上帕金森,不小心把选票投到地板缝里大概是常有的事。如果每一次开票都要撬一次地板,只怕和节约型小康社会有点南辕北辙。所以选票还得重新设计,最好用一根橡皮筋和投票箱内壁拴在一起,抻得长长地发下来,给代表们用力捏着,根根皮筋呈幅射状指向票箱,象征着全国人民心向中央,统一思想,跟上脚步,只等一个口令“投!”手指一松,一大片选票就呼拉拉弹射而起,仿似寒鸦赴水一般争先恐后地射进票箱的窄缝里去,个个都是十环。代表们还可以比比谁的反应快,给哨响之后第一个投票进箱的代表发个奖杯,评个先进,作个专访,再请他即兴扭个秧歌啥的。没份投票的人民群众在电视机前看到这么热烈的场面,心中一定会升腾起无与伦比的集体荣誉感和民族自豪感,喜闻乐见得嘴都合不上了。然后代表们委蛇委蛇,自公退食,一会儿排成个S字,一会儿排成个B字,急匆匆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继续为人民服务,不在话下。

2006-08-27

《天倾西北》

黄万里先生故去已经五年,写这篇小说也是四年多前的事了。今年春末,三峡大坝封顶,朝廷已不再大张旗鼓地宣传。至夏末,重庆大旱,众说纷纭,也不知 是不是大坝闹的。虽然再过几年一切就会水落石出,心中还是无法宽释。似乎宣传的重心已经转到南水北调上来了,而大西线调水工程也在跃跃欲试着。


  从城市的边缘极目远眺,大地向西北方漫无边际地延伸开去,在目力仅及之处与天空遥遥相接。天地之间从来没有过书上常说的那样分明的一条地平线,有的只 是一片浑浊模糊的昏黄。正午刚刚过去的几十分钟里,黄色的迷雾迅速扩张,将小半边天空涂抹得暗淡无光。

  那座高耸入云的铁塔不久前刚刚建成。它本是阿土视野里最醒目的建筑,此时也渐渐被噩梦似的黑风吞噬,似有似无。

  “阿土,快把门窗关严。怎么又在发呆?”阿土回过头,爷爷已来到背后。

  他熟练地把密封命令发到住宅主控电脑,随即问道:“爷爷,有人说四十年前的房子都是没办法密闭的,你们那时怎么防范沙暴?”

  爷爷微一沉思,答道:“那时候,我们可以用一百升水洗一个澡。”

  “你们可真幸福啊。”阿土满怀着憧憬说,“不过只要等到爸爸妈妈的工程完工,我们也差不多可以了。”

  “也许你说得不错。是学校里的老师这样教你的么?”

  “当然了,而且皇上也是这样说的。皇上说只要大家团结一致把天河工程建好,天下万民从此就再不会有缺水的日子。”

  “唔,既是皇上说的,想必不会错了。”爷爷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只有无边的混沌透出褐色的微光。

  “我想天河工程一定会如期完成,大概到我参加乡试的时候我们就再不会为用水烦恼了。”年幼的阿土快乐地说。

  爷爷沉默良久,忽然问:“孩子,你打算考哪一科?”

  “文学。”

  “哦?我一直以为你对水利感兴趣。”爷爷不无惋惜地道。

  “等我长大,爸爸妈妈的工程早该造好了,学水利的只怕没事可做。我学文学,正好可以把天河工程的施工过程记录下来,让后人知道爸爸妈妈们是怎样改变历 史的。”阿土发现爷爷听得入神,又说,“而且我们家已经有了三位杰出的水利专家,实在没必要再出第四位。”

  爷爷微微一笑,抚着阿土的头轻轻说道:“记着,孩子,我们家没出过杰出的水利专家。爷爷不是,爸爸妈妈也不是。――这个年月,已经没有杰出的水利专家 了。”

  这一场沙暴于傍晚时分止息,于是阿土又看到了窗外的铁塔。那座铁塔远在三千米外,但看上去仍显得雄伟非凡,直欲把青天刺破。

  参加宏裕六年的乡试时阿土已十四岁了,每天配给的两升饮用水和八升盥洗用水渐觉紧张。幸好爸爸妈妈在这时请了假回来,于是家里的配给水量便多了两个工 部直属院士的份额。只等阿土乡试结束,他们又要返回指挥中心,继续参加那项耗资空前的庞大工程。

  天河工程的铁塔渐渐多了起来,除了西北方原有的一座,西南和正东不远处又有两座相继建成。阿土知道这些高塔将要拼成一个个边长四千米的正六边形,它们 将支撑起覆盖全国的灵巧聚合物薄膜,这薄膜就是天河工程的主体。

  工程立项讫今已经七年,作为架设基础的六十多万座铁塔已基本建造完毕。目前这一步是在铁塔间拉起高强度复合材料制成的管缆,分为塔际干缆、支缆和中心 导管三个部分。它们既是铺设薄膜的骨架也是水流的通道。

  所以现在正是天河工程施工的关键时期,而天河工程对于帝国乃至全人类的重大意义不言而喻。学校里的老师不断强调这一点,阿土当然听得懂老师的弦外之 意,于是他一见父母的面就开始巨细无遗地询问有关天河工程的一切信息,准备在今年乡试的文学科考试中有所作为。

  阿土的父母把无须保密的资料尽量细致地讲述出来,他们也说不清对儿子的前途充满着希望还是绝望。乡试是百姓一生中最重要的考试,只有通过了乡试才有机 会继续学习,参加以后的会试和殿试;也只有通过了乡试才有资格脱离庶民阶层,晋身为朝廷官吏。可纵然会试成功殿试高中又能怎样?不过是年富力强时每天多得 几升淡水,而一旦衰迈就像老父一样转而忍受庶民标准的配给。对朝廷而言,百姓一生只在能够劳动的时期可称为人,孩子和老人根本无异于蝼蚁。

  “水是怎样从薄膜流进导管里的?”

  “薄膜只在盛行上升气流的区域闭合,受气压作用向上鼓起,凝结在表面的水就能流到周围的导管里了。” 妈妈回答。

  “薄膜会不会影响日照?”

  “灵巧材料制成的薄膜不会存有大颗的水珠,所以对透光影响不大。而且水汽被封闭起来之后天空的云量会大大减少,所以总的光照量只会增加。”

  “水在薄膜上的凝结速率是多少?”

  “理论平均值是十克每平方米每分钟。”

  “那就是每平方公里每分钟十吨水了,真有这样多么?”

  “这个数据还是很保守的,有实验支持。”妈妈答道。

  “工程报告中就是这样写的,当然并非所有地方都这样湿润。”爸爸忽然插口。

  “我想我们这里就没有这么多水。”

  妈妈看了爸爸一眼,答道:“当然了,很多地方都不够。但在采集数据的那些地点,确实可以达到这个数字。”

  “采集数据是在什么地方?”

  “在好几个城市。有杭州、苏州、温州、福州、广州等等,覆盖范围很广。”

  “嗯,整个薄膜从东南向西北倾斜,所以大气中拦下来的水除了我们自己用,还可以送到西北去种哈密瓜?”

  “是啊,只要有了充足的水,国家的耕地就可以增加百分之八十九,对农业来说可算是一场革命。”妈妈的回答异常流畅,像是演练过许多次一样。然而阿土从 中听不出半点愉悦。

  “等天河工程完工,爸爸妈妈就可以轻闲一段了吧?”

  “就算这项工程能完,也还会有别的工程。”

  “可皇上说过,天河工程是一项空前绝后造福万民的伟大工程,只要建成,天下就再不需要水利建设了。”

  “你放心吧,我们不会失业的。”妈妈苦笑着说。

  “可是等工程建成,全国风调雨顺,旱涝无忧,每一滴水的来源去向都能控制,你们还有什么工作可做?”

  妈妈不出声了。过了半晌,爸爸道:“以后的事现在还说不准。我想这些资料已经足够你用,想想怎么组织吧。”

  阿土高中解元的消息传来那天,灵巧薄膜终于在他家周围的六座铁塔顶端铺好。从此地面蒸发的水分再不会扩散到全球范围的大气环流里去,只有从更高的空中 降下的雨水会被单向纳入这个缩小了的循环系统。

  最早的薄膜是在皇城上空铺设的。据说当天皇宫里的中心导管就以超过每秒一吨的速率涌出了整个六边形范围捕获的蒸馏水,而且从此昼夜不停。宏裕皇帝龙心 大悦,对中书令及工部以下数百官员大加封赏。是夜,帝作《天河赋》,传习于天下。

  对阿土来说这真是一生中最美满的日子,可惜爸爸妈妈早早地回到指挥中心,家中依旧只有爷爷与他相伴。

  “阿土,今天你可以洗澡了。家里的储备又到了十五升。”

  “爷爷你怎么忘了,今天是天河工程开通的日子,我们以后可以用一百升水洗澡了。”年少的阿土得意地道,“就在今天晚上,水管里的水会像开匣的水库一样 喷涌出来。看,这是圣上《天河赋》里的句子。”说着拿起一张纸对爷爷兴致盎然地吟诵道,“怀四海之忧兮聊趋禹王,揽天河以沐兮泽惠绵长。修道绝魃,赖万民 同心并力;兴德至治,维百世大业祺昌。”

  爷爷迟疑一下,终于说道:“孩子,你也该长大了。”

  “什么?”

  “也许我们的用水配给只会增加很少的一点,或者一点都不增加。”

  “那怎么可能?这是天河工程啊,这几年朝廷预算的三分之一都投进去了。”阿土不以为然。

  “孩子,你忘了爷爷是干什么的了?在水利工程的领域,爷爷还从没走过眼呢。”

  “可是朝廷花这么多人力物力建设这项工程,怎么能没有充分的收益?难道朝廷命官都是傻子?”

  “他们当然不是傻子。他们当然有充分的收益。”爷爷的声音渐趋低沉,“我倒宁愿他们傻些才好。”

  “可是……”

  “孩子,听爷爷讲讲以前的事吧。”爷爷在阿土旁边坐下,打断阿土的话, “当年我在工部做水利侍郎的时候,朝中有人提出兴建一个大工程。这个工程在当年的名气和受关注的程度都绝不亚于今天的天河工程,虽然它的预算和天河工程相 比还差了不少,在当时却也是空前的庞大。”

  “那应该不是很久以前吧,我怎么没听过这个工程?”阿土大惑不解。

  “只因工程一旦失败,朝廷就绝口不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样用不了多久,百姓也会逐渐忘记。等百姓忘得差不多时,朝廷就可以酝酿下一个工程 了。当年那个工程的设想是在大河上游落差较大的河段末端筑起一条高坝,把河水从中截断,在以上一段河道上拦蓄出一个大水库。提出方案的人说这样可以控制河 水的流量,对防洪航运都大有好处,而且还能发电,只靠发电这一项就可以收回投资。”

  “结果没有成功?”

  “工部尚书问我的意见,我说不可行。我先把这个项目可能带来的弊端一一列举出来,再告诉他要达到类似的目的,最好沿河建造一系列的低坝小水库,投资只 要这个项目的三分之一。当然我的方案能够达到的效果没有他们说的那么神奇,但它是实实在在可以做到的。”

  “尚书采纳了你的意见么?”

  “没过多久,我就被撤掉了水利侍郎的职务。”爷爷的声音平淡如常,阿土却听得悚然一惊。只听爷爷又道:“接替我职位的楼侍郎也不同意这个方案,所以没 过多久又换了别人。这个工程终于开始建造,用了十多年时间,花了不知多少银子。朝廷的每一文钱都是百姓的血汗啊。”

  “那么工程后来建好了么?”

  “建是建好了,但河流夹带的泥沙砾石在水库里快速淤积,蓄水量一年小似一年。因为高坝把那一段的水面抬高了一大截,没多久上游就发生了洪灾。这时上游 地区要开匣放水,但下游地区怕流量超过承受能力,双方各不相让。终于,上游在洪水里沤了近一个月之后把水坝炸开了,于是大水把下游灌作一片汪洋。从那以 后,上游和下游势成水火,发生了几次流血冲突。最后皇上下旨,令大坝的水匣永不闭合。这样一切都恢复到从前的样子,而用作水库的那一段河道就再也不能通航 了。”

  阿土沉默良久,终于鼓起勇气道:“天河工程不会那样的。导水管里都是蒸馏水,不会被泥沙淤住。”

  “孩子,你听着,天河工程最初是会起到一点作用的,只是它的作用决不会像朝廷说的那么大。过不了多久,它的缺点就会渐渐暴露出来,如果遇上突发事件, 还可能造成严重灾难。朝廷的宣传口径也会随事态恶化步步调低,最后不了了之。”

  “我不信!”阿土的声音带着哭腔,“天河工程一定会成功的。否则爸爸妈妈为什么要为它工作?”

  “因为我们全家要吃饭,还要喝水。”爷爷叹一口气,又道,“规划天河工程的人根本不懂水利。这样的工程若能奏效,世上也不必有水利学了。”说罢站起 身,回他自己的房间去了。

  这一夜,阿土目不转睛地盯着旋开的水龙头,龙头里一共滴下十一滴水。

  六天后供水衙门发来通知:由于天河工程的顺利起动,本市居民的配水量自即日起一律调高百分之十五。阿土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电话打到供水衙门。只听到彼 端摘机的声音一响,阿土的问题便一气冲口而出:“天河工程建好了,理论上每平方千米每天可以获得一万四千吨水,按人口平均每人能得到三百升,为什么配给量 只增加这么一点?”

  衙门里的人不耐烦地答道:“这方圆二十平方千米就只有我们这一根导水管,谁也没见能导出成千上万吨水来。你那些理论是哪听来的?”

  “朝廷就是这样说的,皇上也这样说。”阿土急得几欲痛哭。

  电话那边静默了好一阵,随后另外一个富有感染力的声音说道:“朝廷说的当然没错,可是天河工程还没有完全建好,很多地方的薄膜还不能用,所以现在只能 截获一小部分水汽,等工程全部完工时大概就能够达到预期效果了。”

  阿土只得挂断电话。他也只得接受衙门的说法。毕竟这才是刚刚开始,全国范围的薄膜还是千疮百孔地露着风,这样当然难以有效集中水分――皇宫里的出水量 不就超过了预期么?

  然而一个令他惴惴不安的念头始终挥之不去:皇城上空的薄膜也只铺好了皇宫所在的那一块。

  半个月后,爸爸妈妈回到家里,告诉阿土天河工程已全部竣工。然而家中的用水配给却再没有半点增长。

  “孩子,别这样不开心,毕竟多了百分之十五,已经不少了。何况你已中了举人,以后的用水会宽裕许多。”妈妈这样开导他。

  “可连预期的一点零头都不到。”一提到这个问题,阿土的眼睛就有些发酸。

  “虽然不到朝廷对外宣布的预期水平,却还是比我们的预期多了不少。”

  阿土惊疑地瞪大眼睛,似乎不能肯定三个月前为自己描述那幅壮丽蓝图的妈妈与眼前这个妈妈是否同一个人。

  “孩子,我们这里是干旱地区,所以水量比平均值小些。”妈妈的声音已不再坦然。

  “而且,我们还要送水到西北去……去种哈密瓜。”爸爸接口道。

  阿土只觉自己的脑袋忽然陷入一片混沌,仿佛连至亲的父母也不再可信。

  两行热泪终于夺眶而出的时候,阿土听到爷爷苍老的声音:“这就是现实。这就是生活。”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阿土一动不动地蜷在被窝里,听到父母悄悄进出了几趟。深夜的阒寂中,他听见熟悉的暴风从远处袭来,越刮越近,越刮越响,揉弄着铁塔 发出凄厉的啸声。

  风声时缓时急,时起时落,不时夹杂着沙粒落下的扑簌声。阿土专心致志地听着,一会儿是朝廷的喉舌在热情洋溢地鼓吹天河工程的伟大意义;一会儿是供水衙 门里的人欲言又止地搪塞他的疑问;一会儿是爸爸妈妈无奈的辩解;一会儿又成了《天河赋》振奋人心的笔调。声音渐趋重浊,令人窒息地从四面八方紧逼过来,就 像奔涌无穷的天河水从皇宫的中心导管里翻滚冲出。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和水声全部低落下去,却有另一个声音格外清晰――爷爷的声音一字一顿却响似奔雷地说 道:“这就是现实,这就是生活。”

  早饭时的阿土愁眉尽展,却发现爸爸妈妈的脸色非常难看,爷爷也异常沉默。阿土吃得很多,却还是第一个吃完。

  “我已经想通了。”长大的阿土郑重其事地说道。

  “想通就好。”妈妈慈爱地笑了,但她的笑容很快敛去。

  “洗澡不是非用一百升水不可,那简直是不可容忍的浪费。”爷爷说。

  “不,我们一定会过上有水的日子。”阿土看着三位亲人,宣誓一般地说道。

  “嗯,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们相信你。”爸爸应道,“今天没事就不要出去了。”

  “为什么?”阿土感到爸爸的话着重在后面一句。

  没有人回答。过了一阵,终于还是爷爷说:“你去看看也好,天河工程出事了。”

  巳时的天空依然没有太阳,朦胧的感觉就像黎明一样。风沙早己停止,整个世界却还是一片晦暗的黄。没有风,没有声,没有鸟,也没有云。只有漫无边际的土 黄色天穹密不透风地罩住人间的一切。

  ――天河工程!

  阿土立即省悟,造成如此奇景的沙尘并非悬浮在空中,而是铺撒在灵巧薄膜上。

  “我们曾向总部提出过这个问题的。”不知何时爸爸来到身边。

  “总部说这已不成问题。”妈妈似乎猜到阿土要问什么。

  “他们犯的错误越来越低级了。”爷爷长叹一声。

  阿土的反应却意外地平静:“我们一定会有充足的水。我保证。”三位亲人惊异地看他,蓦地感到这个孩子确已长大。

  七年之后中秋时节朝廷主持的会试在京城举行,阿土以一篇《天恩赋》夺得文学科第四十七名。宏裕帝亲自为前六十名进士主持殿试,竟以《天河论》为题。七 年来,“天河工程”久已不被官府提及,除皇城上空的薄膜在人工降雨的维护下依然明亮如新,全国各处被沙尘污染的薄膜都早已撤去。对无数黎民百姓而言,“天 河”这个词语本身也早已沦入历史的故纸堆中去了。这个“天河”究竟是不是那个“天河”?如果解错了题,不但入阁坐殿的希望必成泡影,已经到手的进士资格也 有被取消的危险。众人各自沉思,不敢草率下笔,只有阿土成竹在胸,三千字一挥而就。

  宏裕帝展开阿土的试卷,见开头写道:“夫天地有道,圣人有德,民心象水,帝业似舸。故不知用水之害者,不能尽知用水之利也。昔有天河工程,役耗空前, 功成七载,惟余笑柄。”皇帝看到这里,心中已自恼怒。勉强向后读去,见文章描述一番天河工程失败后的狼狈景象:“自是率土之滨,只见铁塔污秃,薄膜残破, 路人相指,咸称祸国。”皇帝心中更怒,不禁抬头狠狠向阿土瞪去。

  阿土端坐案前,低眉垂首,全然感觉不到皇帝的目光。宏裕帝又向下读,见下面说到工程失败的原因:“盖天河工程之误,非在君之离诲,乃在群臣之误君 也。”不由得眼睛一亮,转怒为喜,再看到“妄言其成,不计其败,一误也;鲸吞公银,滥举私商,二误也;谰言蛊惑,蔽塞天听,三误也。盖有佞臣如尘沙遮断, 虽君心如日之焯焯,君智如膜之通透,不能达天恩于草木万民焉。”皇帝读到这里,不禁大生知己之感,心想若朝中大臣人人像这新科进士一般公忠体国直言敢谏, 圣朝之治岂不直追三代?

  宏裕帝提起百倍精神,读到阿土文章的结尾:“臣家世掌水职,久沐君恩。臣幼禀庭训,精习疏导,愿借天威而规划百川,挟圣睿以引领五洋,复起十载工程, 攘成万世功业。此圣朝所以洗前耻于一端,而臣所以报陛下大恩于万一也。”读毕阿土的文章,皇帝只觉神清气爽,颊齿生津,似乎执政多年从未如现在这般畅快。 大喜之下不待其他进士交卷,立即下旨,钦点进士东方土为新科状元,加闻天阁学士,实授工部治水员外郎,主筹下一项泽被苍生的水利工程。

  “治水员外郎?”东方土的父亲东方禹满脸狐疑地看着儿子。

  “是啊,我和你们一样,每天也有五十升水了。可惜爷爷还是只有十升。”

  “可是你哪里懂得水利?”

  “水利世家出身的人怎么会不懂?”东方土自信地笑了。

  “就算有一点感性的了解,离治水员外郎需要的学识还是差得太远。”东方禹不安地道,“小心朝廷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别怕,爸爸。”东方土微笑道,“对于治水员外郎这样的官职,水利知识并不特别重要。”他抢在父亲开口之前接着说道:“无论是谁,只要经历过每六天只 能洗一次澡而每四天就有一次强沙暴的日子,都足以胜任。”

  从此东方土开始在工部的水利衙门任职。现任工部尚书楼玄本是东方土的爷爷东方万里的门生,也是前任的水利侍郎,因主持天河工程积功升掌工部。东方土全 家搬到京城不久,楼玄亲自上门找东方万里叙旧。两任水利侍郎壮年相别,三十年后重会时俱已鬓染秋霜,山形人世,各有一番感慨。

  席间,东方万里忽然问道:“巴东水道现在还是不能通航?”

  楼玄嘿嘿一笑,道:“巴东工程遗害极深,不但行船不易,而且洪涝频繁,加上两省居民曾举兵戈,方圆百里地方都少见人烟。天灾人祸,不止百端,尽如东方 大人所料。”

  东方万里道:“我却想到一个化淤通航的法子。”不待楼玄答话,就在桌上将杯筷摆开,不多时布成巴东附近地形,将数十年来苦思所得的通淤方案合盘托出。 东方土陪坐在侧,见爷爷头头是道地讲述如何改坝,如何导水,何处排淤,何处行船,巴东一带数百里河山尽在饭桌上展现出来。楼尚书神情凝重,不时提问,细细 探讨这个构思的一切末节。这样过了大半个时辰,总算论述完毕,将桌上杯盏复归原位。楼玄喟然叹道:“恩师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如此精微的工程构想真可独步 天下。若能付诸实现,巴东水道不但旧观可复,原巴东工程建造的初衷也可八九成真。这才是真正的造福万民之举啊。”

  东方万里道:“老朽自归田亩,无日不在考虑恢复巴东水道。但身为庶民,不得上觐天颜,故献芹于楼大人。只要工部照此立项投资,工程三年可成,十五年以 内必可杜绝荆江水患。”

  楼玄忽然起身离座,向东方万里深鞠一躬,道:“恩师教诲,弟子谨记于心。但今上好大喜功,不恤民情。这一项的工程既不能媲美三代,也不能辉映汉唐,犹 如李冰之为都江堰,而后世不知秦王,徒惠民而已。弟子无能,只怕难将它付诸实施。唯回去之后,定把恩师的方案录入工部册籍,待后人如有机会,便可完成恩师 的心愿。”

  东方万里缄默半晌,举杯对楼玄道:“这些年我设计这个方案时便没想在有生之年目睹它实现。今蒙楼大人收录,已属意外之喜。不敢再多存奢望。请为我们三 十年同僚之谊满饮此杯,自今而后,老朽不敢再言水利。”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楼玄也举酒饮干,道:“自今而后,人间不复有水利学矣。”二人相顾大笑,尽欢而散。

  宏裕十九年正月,闻天阁学士、治水员外郎东方土上疏陈引水方略,帝览疏大悦,擢升东方土为水利侍郎,每日水俸加到一百五十升。并令工部立即按此方案筹 备;又令户部自明年起加赋一倍,称吸海税。这一工程施工期间耗资达朝廷每年预算的六成,世称吸海工程。

  东方土志得意满地从家中的浴室来到大厅,对爷爷说:“我今天才知道爷爷的说法有多夸张,洗一个澡实在用不了一百升水的。”

  东方万里微笑道:“搞水利的人总不必为水多犯愁。”话锋一转,问道:“你的吸海工程没人反对么?”

  “殿上的大臣对水利一窍不通,就算有几个懂的也不敢逆拂皇上的圣意。倒是衙门里有几个年青人提出异议,不过都被楼尚书压下去了。”

  “楼玄自己没有反对?”

  “他大概还想多做几年尚书。做尚书每天有四百升配水的,当然他的所得远不止这些。”

  “果然是青出于蓝。”东方万里冷笑道。

  “爷爷是说楼玄还是说我?”

  “一也。”东方万里大笑。

  东方土也笑了:“我虽不是一个称职的水利侍郎,总算还是一个好孙子。”顿了一顿,又道,“其实楼玄尚书位子已坐得不太安稳。他是靠天河工程起家,现在 皇上把天河工程视作祸局,随时可以拿他治罪。幸好我打算大量借用天河工程已经建造的设施,把吸海工程当作天河工程的延续,这样他才有翻身的机会。”

  东方万里道:“若能成功当然一切都好。”

  “整个儿成功是不可能的。若连我设计的水利工程都能成功,世上也不必有水利学了。”东方土轻松地道,“现在我只想把一期工程建成,以后就可以进退自 如。”

  “一期工程是要覆盖整个渤海?”

  “是的。吸海工程就是天河工程在海上的扩展。海面空气湿度很大,取水的效果比陆上好得多。渤海是内海,没有台风和海啸,是吸海工程风险最小的一步。”

  “这还是风险最小的?”东方万里笑问。

  “不错。只要在渤海沿岸竖起铁塔,截止在大连到莱州一线,上面铺设可以自控开闭的新一代的灵巧薄膜,渤海蒸发的水分就可西济幽燕,效果一定比天河工程 好得多了。这一步成功之后第二步是把薄膜铺到黄海北部,止于威海到高丽一线;第三步再向东南扩展,把薄膜铺到东倭、琉球、台湾一线;之后再转向南海,铺到 安南、暹罗、渤泥和吕宋。我给皇上的奏折里没有细致划分,若有更好的步骤可以随时更改。实际只有第一期工程尚有实现的可能。”

  “倘若第一期能够建好,皇帝绝不会就此满足,非让你把四期全部建成不可。”

  “一期的工期长达十五年,只要成功,我就可以把后面的工程交给别人去做。不知死的愣头青遍地都是,可以随便提拔一个来做后续项目。有一期的成绩在先, 后面建成了是我设计有功,建坏了是他执行不力。只要皇上一天还用着渤海的水就不会治我的罪。”

  东方万里入神地听着,仿佛发现了一个毕生未睹的全新境界。只听东方土问道:“爷爷,您看第一期工程有成功的可能么?”

  东方万里思索一阵,笑着答道:“东方万里的孙子,就算是外行,也该比别的外行强些。”

  “但渤海水域宽广,中间又没有岛屿,靠现有的材料很难把薄膜撑住。我把朝廷投资的一大部分拨到材料衙门,只希望能在十年内造出横跨两岸支撑薄膜的理想 的材料。”

  东方万里大笑道:“要供应幽燕,用不了整个渤海。”

  十五年后的宏裕三十四年,覆盖辽东湾的吸海工程第一期投入使用,皇城里第一次用到了来自渤海的淡水。帝大喜,加封工部尚书东方土为镇海侯,特赐无限制 用水。次日早朝,帝颁御制长诗《吸海歌》,令群臣抄录。又次日,东方土献上步帝韵的同题长诗,言辞气势都仅次于帝诗。帝令将两诗同颁天下。

  于是又一批热血青年沸腾起来。至宏裕三十六年吸海工程二期动工之时,东方土游说前工部尚书楼玄荐贤十六人全权统筹工程,自己不再理会工程事务,每日只 与皇帝吟诗作文,唱颂繁华,从此再也没有用水的烦恼了。


作于2002-6

2006-08-24

劫余行

劫余行

2004年秋,网友毕业将找工作,状颇艰难,戏赠之。

雁行无迹风清冷,凋败长安添瘦影。淡翳熹光上报张,报张轻启人初醒。
忙呵双手搓双颊,紧把薄巾束薄领。故报铺张仔细搜,心焚意促指僵硬。
晨出拳剑俱白头,及见孤姝露未收。察尔清洁非似佃,霜寒何事苦勾留?
才松贝齿听待语,复咬樱唇盼又休。足恨浮生零似草,堪教陌路赏如猴?
甩起书包径开步,悲声要向无人处。当年金榜具名初,满巷合家皆鼓舞。
此去乘雷便上天,翱翔不必多回顾。他朝羊角送鹏程,莫忘三姑和舅母。
千里负笈登帝城,帝城残月领街灯。连方颠沛习隐忍,比岁扩招显圣明。
缴纳须臾怜近万,爷娘最是主人翁。忆昔翘首温加饱,此际相逢厉以狞。
梦境乡关寻未远,梦回长夜方一半。煌煌宝马映虹霓,粒粒青虫共白饭。
贷款成虚再竞争,寒家敢问能周转?高楼夜雪待明年,待到明年春更晚。
毕业时分絮若织,迩来穷士遍京师。惭愧债台专业冷,踌躇世道转生迟。
九门烜赫荣华地,八面萧疏落叶时。昨日朱颜犹玉润,而今除被泪沾湿。
沾湿尘土终无计,桑梓迢遥盼得意。几缕晴曦照世微,谁家累代袭公婢?
暮色层云日色昏,秋风秋雨怨秋深。归鸿望断炊烟里,一路笙歌渐不闻。

2006-08-22

《资本》

大江三年七月擂台作品


  YHWH 先生是吗?认识您真是万分荣幸。我是这里的总投资顾问 Edwin Hubble 。一打眼就知道您是个做大买卖的人,只有最懂得捕捉机会的杰出资本家才有您这样气度。想必您的时间也像我一样宝贵,所以我们马上进入正题。

  我已看过了您提交的预约材料,也仔细评估了您提供的几个失败案例。据我分析,您这些失败的共同之处是没能准确把握投资过程的一般规律。您总认为投资的 目的就是最终连本带利地一起收回投资,所以您每一次扩张的终点都是回缩到初始状态,我说的没错吧?那么只好遗憾地告诉您,我认为您还算不上最伟大的资本运 作者,您还未能理解资本运作的全部价值。换个角度来看,难道您在乎的只是表示资本多少的那个数字么?如果投资的作用只是没完没了地增加数字本身,它对我们 的社会或者对您个人会有很大作用么?您似乎从来没有注意过扩张资本与增强您对周围的影响力之间的关系,事实上影响力的增强比资本的扩张重要得多。在资本总 量突破某个门限之后,那个数字已经不再值得追求,您应该追求的是使用这些数字影响其他人,从而实现您自己的愿望的能力。这才是资本运作的真谛,也是资本主 义的真谛。所以您再次投下资本的时候,别再计划终有一天收回全部投资而把您开创的基业化为乌有,真正成功的投资必须能一直、永远、无限地扩张下去。只有无 限扩张的资本通过无限扩张的格局才能达到您期望的目标,我相信这一点对您现在的观念而言是个至关重要的补充。

  随之而来的另一个问题是您的格局扩张可能受到许多客观因素的干扰,并非只要您愿意就能一直扩张下去。所以在投资开始之后,您必须严密监视全局,密切注 意每一处微小的异常,因为任何疏忽都可能发展成让您前功尽弃的大患。麻烦的是这些讨厌隐患总是藏在那些阴暗幽邃的角落里,等您发现它的危害往往为时已晚。 所以您一定要清清楚楚地把握住最恰当的格局是什么样子,不断把它当作一把尺与现实的格局比较。任何冗余的东西都只会成为扩张的阻力。您认为把一分钱甚至五 分钱花到不必花的地方去会是一个伟大资本家可以容忍的失误么?当然不是。所以您要记得与最优格局稍有不同的东西就是错误的、危险的,必须给予足够的警惕。 另一方面,要尽量让您机构中的一切组成部分公开透明地运作,清除那些躲在黑暗中的不可预测的部门设置。那些被我们称作暗物质的结构将会成为您最大的敌人, 它们会无声无息地破坏您的事业,把它引向不可逆转的崩溃。

  一般说来,采纳了以上的建议之后您对您的投资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然而作为一位理想主义者,您当然更加关心投资的效率。在效率方面,从本咨询所走出去的 每一位顾客都会成为绝顶精干的投资王牌,他们的投资过程一定是标准的惯性扩张,他们能充分利用每一分资本,绝不会从任何一个奇点搞出像稍小的奇点生成的格 局。无疑您也会像他们一样。现在我就要向您介绍本咨询所独有的利器了,它是一个用于衡量投资效率的参数。这个参数是我毕生投资研究得出的最重要的成果,业 界就用我的姓氏为它命名。用您产业的扩张速度除以产业规模就会得到这个参数,它在您的产业扩张过程中会不断由大变小,但在任何一个确定的时刻,它对于您的 格局中的所有部门都是一个惟一确定的常数。因此您只要计算出这个实际数值,用它与惯性扩张的标准曲线比较,就能轻易看出您所投资的事业的当前走势与理想值 的偏离。以此为依据调整您的产业,必会无往不利。在资本运作的领域,我有充分的信心认为这是您需要购买的最后一次咨询服务,因为只要掌握好这个常数,您今 后遇到的任何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好了,时间到了。谢谢您的惠顾,尊敬的 YHWH* 先生。此时此刻,您已是一位真正伟大的资本家了,您的下一笔投资必能开创一个爆炸式的局面,然后等待您的就会是无穷无尽的成功。请您收下这只打火机吧,这 是您忠实的朋友,Edwin Hubble**,赠送给您的纪念品,当然我相信您不必靠它才记住这次愉快的会晤。当您再次发现一个大有可为的奇点摆在您面前时,请别再犹豫,牢记我刚才 给您的建议抓住机会勇敢地干吧,一个全新的宇宙正在等待您的经略。那些奇点就在那里,俯拾皆是,您要做的只是拿出这只美丽的打火机,咔嚓一下,把它点燃。


* YHWH:耶和华,代表上帝名字的四个希伯来字母。

** Edwin Hubble:埃德温・哈勃(1889-1953),美国天文学家,于1929年发现了哈勃定律。

2006-08-18

从团团、圆圆到警警、察察

去年朝廷挑了一对大熊猫,打算送到宝岛去,在岁末年初之际搞了一出声势浩大的取名运动,终于在春晚(春节联欢晚会的简称,非计生用品商标也)的直播中定名 为“团团”和“圆圆”。有意思的是,在春晚定名的好几天之前,龙应台在写给皇上的公开信里就未卜先知地用起这四个字了,不知是不是暗示整个取名大典都是聋 子的耳朵。更有意思的是,宝岛的小朝廷认定团团和圆圆都是假名,它们的真面目实际是统统、战战,或者阴阴、谋谋,总之是包藏了祸心的。当然你也可以说包藏 的不是祸心,是好心,别管是什么心,反正人家不乐意要。算算一年过去了,团团和圆圆仍在望洋兴叹: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据说周恩来最初答应送熊猫到美国的时候,曾经让尼克松夫人乐得失态,当时的人肯定料想不到,这么可爱的宝贝也有送不出去的一天。可是地球在转,世道在变, 一边是小饵藏大钩,一边是死活不肯咬,就在相持不下之际,又多出了警警和察察。要问“警警”和“察察”到底是哪一门的国宝呢,难道是警察?这也太没想象力 了吧。然而换个角度看,也非此不能体现朝廷高屋建瓴的风格。所以它们就是警察,是广东网警放在网上的两张脸。这俩活宝刚出来时,着实被喉舌们狠吹了一把。 喉舌们发现价值的眼光自有独到之处,居然看出它们外形靓丽人见人爱,几乎赶上了FRJJ。这使我马上想到冷宫里面的团团和圆圆――人家大熊猫都没戏了,你 大灰狼出来扮CUTE还能有点前途?果然当警警和察察再次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已经换了另一副面孔“

1、这些事情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2、要么配合我们执行命令,要么关网。
3、意见可以提,但是一定要先执行。


”再也找不到人民外婆的感觉,也一点都不CUTE了。它们坚持要在每个网页上占据一个醒目的位置,还要掌握一个具有超级管理权限的ID。实在比抢劫方便多 了。难以想象广东的站长们将以何等的热情面对朝廷这一英明决策,容易想见的却是三五天后喉舌上登载出来的欢呼雀跃鱼水情深的感人场景。反正在咱们天朝上国被迫就是自愿,反对就是拥护,黑就是白,怕就是爱,不必太过拘泥于表象。

古人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又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可见越是这种让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举措越有推而广之的空间。看来我也应该准备给自己的网站加上类似的厌物了。当然以北 京的高傲大概不会学外地叫什么警警察察,很可能根据地域特色命名为“沙沙”、“碧碧”,其名不同其实还是一样的。


相 关新闻链接

2006-08-14

《超新星纪元》

《超新星纪元》/刘慈欣

浩劫之后的世界,一切都要重新开始,连公元纪年也被抛弃。这一部长篇小说对中国科幻的影响同样是划时代的,它就是《超新星纪元》。《超》制造了一场 超新星爆发,使地球上十三岁以上的人全部罹难,于是世界只剩下孩子,还有他们的童真童趣。可是世界就此变得美丽了么?在糖城时代,大人留下的资源被快速耗 尽之时,在孩子们习惯了挥霍却没有学会生产之时,在美国日本的孩子早已老成地接掌国家机器开始向中国磨刀霍霍之时,世界上曾经有过的罪恶一桩都没有消失, 反而变得加倍狰狞可怖。孩子们只能快速长大,快速成熟,快速学会成人世界的一切。他们要学习机械,这样才能掌握枪支;他们要学习驾驶,这样才能开动坦克。 战争,这个离他们最远的魔鬼须臾间来到面前,他们没有准备。战后,当那些美国孩子提出要与他们交换领土的时候,他们同样手足无措,四顾茫然。一切在开始, 一切在结束。只有文明的脚步依然延续下去。

(按:这篇可能是因为含有“纪元”俩字,在SHVOONG上看不到了。刚刚通过邮件往博客上发,居然连不上SMTP。伟大的柏林墙啊,我们在织你的 尸布。)

《笑傲江湖》

《笑傲江湖》/ 金庸

《笑傲江湖》没有确切的背景年代,金庸说它可以发生在任何时代,然而有心的读者都能看出,它是应该发生在当代的。与《天龙八部》中的星宿派、《鹿鼎 记》中的神龙教相比,日月神教更加入木三分、铁证如山地表现了那个组织的荒谬绝伦,那具僵尸的丧心病狂。还有呢?令狐冲这个似乎不太成功的人物,有些无 赖,更有些愚孝,以致网上有“生子当如令狐冲”的讥诮,不正是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度里,深陷于政治漩涡中的普罗大众么?可惜现实的人们比令狐冲多了成倍的愚 昧,少了过半的洒脱,于是只能在东方不败、岳不群们的导演下其乐无穷地自相残杀,对那些被困在华山后洞里的剑客而言,笑傲江湖不止是梦,更是连做梦都不该 想到的事情――他们只有血色的梦。幸好,今天,那些“代表”、“保先”、“荣耻”之类的教主宝训仍在无所不至地聒噪之际,人们已可开始做这个笑傲江湖的梦 了。这是我们的进步,仅此而已。

《鹿鼎记》

《鹿鼎记》/金庸

纵使是金庸,想象力也有枯竭的时候,于是他封笔。幸好在封笔之前,他为我们留下了《鹿鼎记》。《鹿》是一部颠覆传统的小说,首先颠覆了金庸自己的作 品。对早期的汉族主义的反思从萧峰开始,到康熙完成,正与他的第一部小说《书剑恩仇录》中乾隆的形象相映成趣。与康熙相比,韦小宝做的更多,他颠覆的是整 个武侠世界的传统,他宣告了武侠的终结。在《鹿》中,我们首先看到作者的功力,经过十数年的磨砺,作者的文笔圆融遒劲,线索纷繁复杂,情节丝丝入扣,让一 个鄙俗的小人物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浑水摸鱼,有如神助。后来的黄易作品显然走上了这一条路,专以编织复杂的背景和人物关系为务,可是这一路的缺陷,也在 《鹿》中就已垫定了。过于精巧的情节牺牲了次要人物,这是《鹿》不能不为人诟病的不足。除康熙、小宝之外,其他人物形象实在过于单薄,包括小宝的七位夫 人,都只乏善可陈得像是一个符号。于是当小宝厕身于诸方势力之间穿针引线游刃有余之时,读者感受不到他的智慧,却更多地感受到别人的配合。无论如何, 《鹿》是金庸小说的终点,他曾说他的十五部作品已经够读者看了,这个神话继续了三十多年,也许还要继续更久。

2006-08-09

科幻网络搜索趋势

刚才用GOOGLE趋势统计“科幻”这个词,获知:

1、搜索量最高的前十城市依次为:长沙、成都、武汉、重庆、合肥、哈尔滨、西安、天津、石家庄、昆明。而北京、上海、广东、台港澳等经济发达地区榜上无名。

2、从2004年至今的搜索量曲线可以看出,三年的一月搜索量均接近于零,2005年的七、八月际搜索量也接近于零,估计与学生考试有关。

3、三年的搜索量呈明显下降趋势。

接着搜别的,可以同时搜多个关键字以作比较。

奇幻――搜索太小无法生成数据。

科幻,玄幻――后者的搜索量是前者的三至四倍。

武侠,玄幻――后者略强于前者。

科幻作者中的何、慈、康、星河、杨平、克拉克、阿西莫夫、海因莱因等均无法生成数据。

俺的所有马甲和大江都无法生成数据。

金庸,古龙――对“金庸”搜索量最大的三个城市是台中,新竹、桃园,台北在第六,其余为大陆城市。对“古龙”搜索量最大的都是大陆城市,且台湾城市的搜索量接近于零。说明古龙作品虽风行大陆,在台湾的影响差了许多,或者与他的早逝有关。

黄易,倪匡,温瑞安,梁羽生,凤歌――黄氏独占鳌头,搜索量约相当于后四人的总和,是赶上了好时候。小凤居末,仍须努力。

黄易,金庸――后者略多于前者。

金庸的十五部作品名皆有足够的搜索量以生成数据,古龙作品的关键字“楚留香”、“绝代双骄”、“多情剑客无情剑”、“小李飞刀”等能够生成数据,温瑞安的关键字“四大名捕”、“逆水寒”可生成数据。

孔子,庄子,李白,苏轼,杜甫――李白占优。

胡适,鲁迅,老舍,林语堂,金庸――鲁、金相近,居首,林居末。

我找到的搜索量最大的词是“色情”,次为“免费”,第三是“股票”。

更多项目,有空的去玩吧。网址在:http://www.google.com/trends

2006-08-07

《噬》

在DOGN见小来转帖:云南、山东狂犬病大作,官府急扑杀狗,众论不一,戏为之。

  该来的终究会来。小来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火车慢慢开进终点站,扛着大包小包的下车旅客挤满了车厢过道,从他们身体的间隙可以看到外面的站台一格一格地向后移动,速度已经像步行一样缓慢。站台还是老样子,很平,很宽,只是今天看上去比平时更宽,因为那上面似乎是空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时间还有些早,这个季节的天色却已经大亮。车停稳了,人们鱼贯而下。最后一条鱼也游过去时,小来敏捷地抢过过道把眼睛凑到对面的车窗上。下车的人大多正涌向地下通道,还有些站在那里东张西望,像是在等人来接。

  可是今天清早,北京站的七号站台上,不但看不到接站的人,连车站的工作人员和推车的小贩也没了踪影。似乎整个车站只剩下这一车的来客,等他们全数从地下通道里漏走,宽阔的站台又会变成一个光溜溜的浴缸。

  似乎火车把他们送进了一座空城。

  所以那些等待的人张望了一阵,还是背起沉重的包裹,无奈地随向人潮的末尾。

  该来的终究来了。小来提起自己的行李,从车门口轻轻一纵,落到站台的水泥砖上,半点声息也无。

  小来最后一个走到地下通道的入口,身后只留下一片静谧。回头去看,清晨的阳光把大地冲刷得一干二净,目力所及之处几乎完全静止下来,只有远处一个小小的白影一闪一闪地移动,似乎发现小来在看着它,向这边清脆地吠了几声。

  几天之前,小来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狗还禁止进入车站,当然更禁止乘车。谁知就在这次短暂的旅程结束之时,这只小小的京叭已经大摇大摆地逡巡来去,好像整个车站都成了它的领地。它跑到一节车厢门口,回头看看小来,示威似地叫了几声,一下蹿了进去。

  也许是车站在这几天里改动了不许犬类进入的规程吧。没人会对此感到惊讶,因为这个时代可能只有火箭会比狗的地位窜升得更快。

  小来清楚地记得,就在昨天,这列火车始发的城市修改了食品卫生法规,规定对狗粮与人类食品执行同样的卫生标准;就在上周,十六大城市的犬类总数终于超过了人口,犬类消费品的销售额也超过人类用品;再就是一个月前,湖北某人大代表公开呼吁授予犬类与中国公民等同的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因涉嫌影射国家人权状况不佳而受到调查;最近半年里,“灯笼”们最大的胜利是将养犬课成功纳入九年制义务教育体系,课时与语文课相等。“灯笼”是小来他们给那些爱犬如命的人取的绰号,是从后者的英文名 dog-lover 的缩写中附会而来的。

  小来不喜欢狗,虽然只是远远听到那只白色的小叭的吠声已令她如刺在背。这是一种多么低级粗陋的声音啊,没有韵律,没有美感,这样的声音能有什么用处呢?如果这也是一种语言,它能表示的信息一定在六个比特之内。当然,也许正因为粗陋,这种声音才能越叫越响,不像那些既精且深的声音,比如人语,只要发出一点就能像河川决口一样煽起天翻地覆的灾祸。所以它们有权自由地叫,而人不行。可能那些灯笼们爱狗的初衷里,就有一些对这种自由的艳羡吧。

  地下通道里的人走得很快,因为出站口的每扇门都敞开着,而且没人查票。壁上刺目的水银灯下面,居然也蹲着一些白底黄花的小狗,一声不吭地注视着经过的人群,血红的舌头从嘴里垂下来,微微摆动,像在清点人流的数目。人流的主体已经消失在门外,狗也似乎没了精神,低着头聚在一起,颇为整齐地奔向通道的另一端去了。

  狗是合群的东西,不像猫科动物那样独来独往,所以人们不但早就豢养了成群的军犬和警犬,更设计出狗拉的小车的雪橇,让这个物种组成团队竭尽所能为主人出工出力,就算狗群里偶尔发出一些吠叫和厮咬也不会有人在意,何况它们刚好聪明到能够懂得把吠叫和厮咬留给主人不喜欢的人。无论如何它们是忠诚的,而在所有值得褒奖的优秀品质之中,忠诚当然是决定性的一条。

  然而也有些人并不相信忠诚。因为他们清楚狗和人的祖先曾经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在那些原始的山地和平原上翻来覆去地互相杀戮,互相撕食。直至人的祖先掌握了一系列新颖的武器才一步步在对抗中取得优势,接着将优势渐渐扩大,将它们俘虏过来,以死亡和酷刑一步步地培育出忠诚之类的优良品质,最终从它们的敌人变成了它们的主人。那么,这样得到的忠诚会是可靠的么?在它们的权利被人类溺爱地托起,再不用继续面对暴力威胁的时候,真的存在某种道德上的力量令它们继续对主人忠心不二?

  小来就是这样一个怀疑者,每当面对那些锐利的牙齿和血红的舌头都会不自禁地全神戒备。她从来没有忘记在远古的生存竞争中,这样的牙齿和舌头意味着什么。

  街上到处是狗,仍然没有人,连前面刚刚从车站里出来的人也一个都看不见了。与这座巨大的城市相比,一列火车送来的乘客当然只是杯水车薪,什么事情都影响不了,只能像洒入湖水中的一小撮盐那样不断稀释,直近于无。这些狗大概也明白这一点,只是不慌不忙地漫步,有意无意地监视着小来的举动,一双双寒冷的眼睛透出对这街上惟一的异类的好奇,更有一股令人颤栗的杀机。整个北京的人都去了哪里呢,难道已被庞大的狗群吞噬殆尽?可是一路上看不到半点残肢碎骨,连破布和血迹也没有半分。但愿人们已经察觉形势的异常,及时逃离了吧。可是人又怎么可能逃出这许多恶狗的重重包围呢?

  所有车辆都在路边停着,座位上空空如也。有的司机不知遇上了什么急事,不但车窗没有摇起,连钥匙也插在原位,就独自莫名其妙地消散在空气里了。小来在车堆里转了几圈,将一辆插着钥匙的富康出租车里里外外查了一遍,确定没半根狗毛,就把双手搭上车顶和车门,“嗖”地一下从车窗钻了进去。刚在驾驶室里坐定,只见黑影一晃,一条半大的黑背无声无息地从车窗向她扑来,直取咽喉。

  这条狗轻捷剽悍,训练有素,看来满有把握在半秒之内把小来的颈血灌满她的食道和气管。可是狗嘴刚刚伸进车窗,小来的手掌就已拍在它的鼻梁上,那狗一声惨号,向来处落了回去。“下作的畜牲,只会用嘴咬。”小来咒骂着升起车窗,点火挂档,撞开狗群沿着街道飞驰而去。

  前方就是住处了。那同样是个让她难受的地方,因为那里同样是狗和灯笼的世界。楼下邹嫂养了三条大狗,青姐家是五只小的,对门毕大婶只有一条,却是条藏獒,比另外八条加在一起还要凶悍。只有楼上乔老头不养狗,而且有些怕狗,所以每次进楼的时候都要先站在楼道口屏息细听,确认没有任何一家的狗放在外面,才一手拎起拐杖另一手掏出钥匙,蛇一般灵活地冲上楼梯,于群犬交吠声中在三秒钟之内认锁开门,再闪进去靠在门上,发出吴牛一样的喘息。

  院子里总是有狗,现在也一样。不知是否因为少了蹓狗的人,看上去比平时更多。也许是诱敌深入的计划已经完成,这里的狗已不再掩饰对小来的敌意,车门一开就有一股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随即看见四条大型苏格兰牧羊犬拦在面前,嘴里露出一截牙尖,闪着瘆人的寒光。小来认得其中三条是邹嫂养的,平时还算温驯,另外一条肩头带着些血渍,像被他狗咬出来的伤口,虽没见过,却觉得十分眼熟。小来下车走向楼门,四条大狗蓄着势一步步向后退却,小来前行几步,突然纵身一跳,落下来时两脚已各踩住一只偷袭的吉娃娃,两只小狗的脑门都被她的鞋跟穿透,挣扎了几下就再也不会动了。

  情况很明显,狗确实反了。不知在什么机制的作用下,这个城市,甚至整个国家的狗体内的某个沉睡了千万年的基因开始复活,就此对人类发起了总攻。而且它们的行动立竿见影,至少在表面上已经将这个国家的首都牢牢控制住了。

  然而这一切到底是谁的安排?是政府认为狗比人更易于统治,还是外国人甚或外星人入侵阴谋的一个步骤?

  四条大狗散向两侧,又从后面包抄过来,将小来围在垓心。没见过的那条踞在她的右侧,首先人立而起,将两只前爪抓向她的颈项,小来不退反进,抖手一拳抢先击中它的胸口,那狗立时向外飞去,小来鞋底擦地,像在冰上一般轻快之极地滑出半步,躲开一前一后两狗的袭击。左侧的狗也飞扑过来,却被小来左手的手指戳中咽喉,发力向下一划,将它肚腹撕开一条长长的血口,内脏流得满地。剩下两狗同时扑来,小来侧身裹肩,双手外展,准确地劈断了它们的颈椎。

  转瞬之间,四条大牧羊犬只有最先飞出去的一条重伤未死,斜躺在地上狺狺低吼,却怎么也无法移动半分。那一拳打迸了它右肩上原有的伤口,鲜血汨汨而出。虽然无法动弹,它仍用舌头不住地舔舐牙齿,怨毒地瞪着小来,似乎仍要扑上来把她撕成碎块。小来却笑了,上前几步对它轻松地说:“再见吧,邹嫂。”伤狗突然发出恐惧的厉吼,但它的叫声只发出一半,就被小来一脚踏碎了头颅。

  这时她已被百余条大大小小的狗密密围住,为首的正是毕大婶的藏獒。不用看也知道另有两条藏獒一左一右盯在身后,那是毕大婶和她的老伴。看来这是一种变异的狂犬病毒,将咬过的人类全部变成了狗,不但具备了狗的形态,也继承了世世代代积累的仇恨,而这种仇恨在他们曾经为人的复杂大脑里一经发酵,比本已为狗的恶狗更深了几分,所以才会这样不顾一切地向残存的人类凶猛反扑。

  小来凭着汽车上下游斗,杀毙了几十只恶犬,对那三条藏獒却始终力不从心。虽然抓落了一条藏獒的耳朵,踢断了另一条的尾巴,但伤不致命。久战之下,她的身法已渐渐不如先前灵动,退到楼边的时候,脚上两只鞋都已不在,背包也早被群犬撕得稀烂。

  为首的藏獒发出低沉的吼叫,围成半月形的犬群像蝗虫一样同时跃起飞扑过来。在它们看来小来已经无处可避,只能被它们撕碎。可是它们扑到的只是一面坚硬的墙,小来在这间不容发之际抠着墙面攀到了二楼的高度,居高临下,竟有些好整以睱地说:“就算人类真的灭绝,也轮不到你们这些吃屎的畜生。”不知下面的犬群里有多少能够听懂。众犬狂吠声中,一头藏獒猛然跃起,咬向小来的右脚,小来将右手五指撮拢,全力一啄,在它的头顶凿出一个血洞,劲力入脑,立时软倒在地。可是这一下用力过猛,露出空裆,另外两头藏獒觑得机会,一左一右齐齐扑上,这一回,小来真的回天乏力了。

  两头藏獒仍是攻向她的双脚,因为只要双脚一动她势必从墙上跌落下来。眼见两张血盆大口离目标越来越近,自三尺而一尺,一尺而半尺,三寸,两寸,一寸,一寸,还是一寸。只差一寸,它们上跃之势突然顿住,然后下坠,惨叫着摔在地上,痛苦万状地扑腾翻滚,却再也无法站起身来。

  不知何时,狗群背后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个佝偻的身影,一双瘦长而苍老的手上沾着血迹,各自将一件小物随手抛在地上,正是两头藏獒的一节腰椎。

  “乔老,你总算来了。”小来从墙上跳下,嘴上寒喧,脚下却不停着,连续踢死几条恶狗,剩下的呜呜叫着,四散逃命去了。

  乔老头喘息着说:“你说得很对,怎么也轮不到它们。就算人都死绝了,世界上还有我们。”

  小来得意地笑了。捡回自己的鞋,转着圈将满地狗尸踢作一堆。突然昂起头向楼群大叫一声:“喵——呜——”乔老头也扯开嗓子,低沉而苍凉地应和:“喵——呜——”

  群楼星星点点地打开几扇窗,各自探出一些劫后余生的居民。

  “喵——呜——”

  抑扬顿挫的叫声此起彼伏,渐渐响彻了整个北京。

2006-08-03

《飞狐外传》

《飞狐外传》/ 金庸

武侠小说写的往往是武,而不是侠。金庸想用《飞狐外传》弥补这个缺陷。那么侠是什么?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不为面子所动,不为美色所动, 惩恶扬善铲除不平,这就够了么?从来没有一个武侠人物能带给人这样的思考,从来没有一位作者让这样的思考撑起作品的天空,金庸这样做了,可是并不成功。胡 斐告诉我们,侠用暴力代替法律,捍卫的是自己心中的正义,并不是普世的正义。他可以不经过严密的取证和审判就断定是非真伪,然后用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惩治 “罪人”。如此行侠,不也是另一种犯罪?他将钟四嫂杀子的血债算在凤天南头上,又企图以杀死凤天南儿子的方式予以讨还,这样对么,公平么?他不管,只要自 己认为是对,就一定要执行到底。读到这里,我知道为什么武侠小说往往避免言侠了,因为这样的侠本身就是荒谬的、丑陋的。幸好,在几乎与这部作品同时《神雕 侠侣》中,作者提出了另一种侠的概念:为国为民,侠之大者,从此告别了那种狭隘的、暴戾的“侠”的境界。愿这样的“侠”与中国永决。

2006-08-02

《宋词选》

《宋词选》/胡云翼

1962 年出版的《宋词选》是 1949-1979 年间中国家庭收藏率最高的书籍之一,作为一部以繁体字竖排的古词选本,这个成绩令人惊叹。《宋词选》的成功主要在于注释的严谨和全面,不仅在前言中提纲挈 领地介绍了词,特别是宋词从创生到衰落的历史,更将这个过程贯注到正文的每一篇章,配合对文字、典故的精当注释以及对作者生平、创作背景、前人评论的适当 穿插,使读者易于获得对宋词的全貌的了解。然而,作为极左年代的出版物,本书对作品的遴取明显受到了时代背景的局限,往往以狭隘的共产党阶级观为标尺苛求 古人的生活和创作,从而过多地选用了豪放派所谓“南宋爱国词人”的作品,忽视了对词这一高度艺术化的文学形式在艺术层面的要求,也是一病。

2006-07-16

《厚黑学》

今年四 月的几天里 shvoong 网站有个抽奖活动,俺为它一气写了十几个摘要。三个月了,奖没抽到,广告收入一共 22 ,美,分。[em06]

《厚黑学》/李宗吾

向被誉为“奇书”的《厚黑学》成书于 1917 年,正是中国破旧立新,各种思潮层出不穷之际。作者是史学通家,从中国三千年的政治史中提炼出 “(脸)厚”、“(心)黑”二字,以深刻而辛辣的笔触揭开传统的仁义道德之下政治艺术的实质。本书从尽人皆知的三国故事破题,前溯楚汉,后顾隋唐,用厚、 黑二字分析数千年间的历史,更从中演绎出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办事二妙法、怕老婆哲学等实用技术,令人啼笑皆非,叹为观止。书的后部改破为立,从 “我对圣人之怀疑”一篇入手解剖传统哲学,终至“心理与力学 ”一章,表达了作者对人性的独到分析,使读者在击节扼腕之余惊奇地发现,这位以“厚黑教主”自命的反卫道士,竟是如此质朴、纯良的。

2006-07-11

备案者说

  听说重庆市出了新政策,要求所有在家里上网的人都要预先到衙门里备案,目的自是善意地防止网络犯罪了。备案者,就是留下记录以备犯案之用,更可用以震慑潜在的犯罪。这一手是相当有效的,君不见自从网站的备案尘埃落定,举国上下都懂得八八年之后紧接着就是九零年的不易至理了。又使我想到我们老家街道上的标语:预防为主,积极消灭。标语说的是森林防火的事,我们那是林区,防火这事一定含糊不得,所以类似的口号还有“饭可以一日不吃,火不可一刻不防”之类,而我们那一代的孩子——可能新一代的孩子也是一样——总是把它读作“饭不可一顿不吃,火可以一年不防”,可见防火虽然事关重大,总是不如眼前的饭食来得实在。

  孩子们都没见过什么世面,分不清轻重。没想到这回朝廷的命官也犯了类似的错误。上网备案固然能防止网上犯罪,那么网下的犯罪又该如何防范?网上的所谓“犯罪”翻来覆去点到即止地解释了不少个来回,大概就是传播几张美丽的春光照之类,比起湘潭或者襄樊那些真刀真枪的先进性教育成果,简直渺小得像个空气分子。所以重庆的新政策是相当短视的,顾了眼前这口饭却忘了世代赖以生存的森林。我想以朝廷的圣明,很快就会亡羊补牢,把网下的犯罪也一一纳入备案范围——当然可敬的公仆们那些理所当然、不可不戒的放松娱乐不在范围之内。

  我看备案这事至少该从胚胎期开始。一个女人怀了孕,将要生个孩子,就是无穷的罪恶酝酿的开始——谁知道这孩子日后会干出什么事来呢?别被小婴儿柔弱的假象蒙住,黄、张、洪、毛们也都是这么稚弱天真地钻出来的,无远虑者必有近忧,所以胚胎的形成就应该是第一个备案点,是对未来所有可能的罪犯有所防范。胎儿再大一点就能分出性别了,无非就是男、女这么两种。要是男孩,怎么也得备个性侵犯的案吧,女孩呢,就得备上性交易。当然随着社会的进步,反过来的行为方式也会发生。无论如何,即使受害者的尸身被警察抢出去强行火化,性犯罪的备案多少也会有些——至少是心理上的安慰。

  然而孩子生下来不但带了性器,还带了四肢,而且大部分的四肢都还健全,那么暴力犯罪也在向他们招手了。当然后天教育很重要,我们的国家完全有能力把他们全都变成社会主义好群众,可是人只要长了四肢毕竟是危险的事,倘若动不动就往朝廷大员甚至洋大人的车前马首屈膝这么一跪,咱们千辛万苦擦出来的光辉形象不是又要泡汤了么?所以这“跪着的反抗”之罪的案是不能不备的,跟后面的颠覆国家政权罪一样重要。你以为刚出生的孩子离颠覆似乎远点?别忘了,他们已经有了视力和听力,不久又学会说话,而且过不几年,连写字也要学会了。古人说“人生忧患识字始”,今人说“人生犯罪说话始”,言论领域的事情,万万轻忽不得,若是再进一步学会了在网上写字甚至是写外国字,恐怕离大逆不道连一水之隔都不到了,按照钟院士的高见,这时就应该统统收容起来,非此不能把好人的权益保障到底。当然朝廷终究是要以德治国的,何况牢里牢外也没有太大的分别,所以只要备齐了听案、看案、说案、读案、写案、上网案和外语案,收容的事情就算缓期执行也可。

  孩子很快就要上学,于是他们的意识里就要多出“领导”这么个概念来。领导是个何其高贵的东东啊,一旦着起火来是要先走的。倘若谁家的孩子不知轻重跟领导抢路,老师,校长,同学,可有人担待得起么?所以这案一备,全校上下的心都暂时咽回肚子里了。然而这阶段要备的最大一案并不是冲撞领导,而是上学本身。孙志刚的父亲就曾经追悔莫及地说,不该让自己的儿子上这么多学,因为上学不但能学到建设祖国保卫社会主义的本事,居然还能学会道理,动不动就要讲些人权法治自由公正之类的狂话,这不是彻头彻尾地无君无父了么?所以这“道理”二字实乃万恶之首,而上学却不明理更是个难能可贵的境界。这个案嘛,备上千八百次也不保险。

  孩子长大了,工作了,麻烦更多了。上访案、采访案、接受采访案、群体性事件案、不牺牲案、不服从案、不拥护案、拥护得不够真诚案、泄露国家机密案、煽动阻挠执法案……在无数巨细无遗的表格里一字字爬来爬去,支撑着我们这个危如累卵的圣朝在世界民族之林里屹立不倒。睡觉的时候要想到万一不轨的梦话,大便的时候要备足了案再备足了纸,断不可用印着毛头的钞票来解决问题。

  备案之道至此大成。一切漏洞都堵死了,我们的国家安全了吧。再没有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文字,连那些不寻常的眼神也不再出现。可是衮衮诸公并不能就此放宽了心,反而比没有备案的时候更加提心吊胆,因为他们直觉地感到,还有一个极其重大的隐患盘踞在周围,随时都会发作出来令他们的艰苦努力前功尽弃。它到底是什么呢?是什么呢?是什么呢?不知多少遍的追问和梳理之后终于发现——备案!如果万一那些蚁民、那些品质低劣的犯罪嫌疑人备了假案该怎么办?故意——简直一定是故意——遗漏了备案该怎么办?我们拿什么保证备案这一步骤是诚实可靠的呢?世界上怎么才有诚实可靠的事呢?实践证明,备案是惟一可以信赖的手段。所以我们要以备保备,对每一次的备案活动实施另一次备案,还不放心,就对每一次备案的备案再多备一次案……这样不断地发现,不断地排除,不断地备案,隐患趋近于零的动态平衡和谐社会才能最终建立起来。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让我们向着胜利的目标昂首前进吧——重庆的网民是我们的先驱。

2006-06-25

鹧鸪天・GOOGLE EARTH

2006-6-25


拨转乾坤问可还?须臾相认故山峦。寻常巷陌杨花里,许是神州最顶端。

心易老,月方弯。十年世路远乡关。多情但似根河水,溶却冰澌梦乃宽。

注:根河,吾乡之水也。

2006-06-20

德国的孩子不怕鬼

德 国的孩子不怕鬼,这是《多维邮报》引用《德国之声》的消息,他们把它当成新闻了,似乎一般来说,孩子都应该是怕鬼的。这个观念也许源自儿时的记 忆,回想我小的时候,虽然从最开始就知道鬼不存在,总还是有些不能自禁的怕,看到七分像人的东西不以为是人,只要三分像鬼的就当他是鬼,常常把自己吓得心 惊肉跳。也许抓住这条新闻的人也有和我类似的体验,所以把怕鬼当成了儿童的常态。然而鬼是个没人见过的东东,它是怎么钻到人的意识里来让人害怕的呢?可能 也像我们这里一样,来自大人或者大一些的孩子的灌输和恐吓吧。大孩子好像只是机械地对我们转述,因为他们同样在怕,而且用他们的怕来有效地感染我们。那么 大人的情况又如何?现在我成了大人,早就不怕鬼了,回想小时候的大人,似乎也并不是真的怕。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找个鬼样的东东来吓唬我们,给我们的童年留下 如此深刻的印记呢?

我想不明白。只好往下看别的新闻,不意很快得到了答案。原来成为大人之后,也必须掌握这个“怕”字,因为世上虽没有鬼,却很有些比鬼可怕的物事, 于是“怕”成了求生必备的本能,让人在危难来临之际逢凶化吉。遗憾的是教育体制的漏洞实在太大,有些人小时候根本没有受过完整的“怕”的教育,就像湖北的 付先财那样,居然在警察多次善意的提醒之后仍然缺少“怕”的意识,执迷不悟地继续维权暴料,终于咎由自取地受伤住院了。面对天文数字的手术费用,交得上是 终身残疾,交不上连命都难保。他现在可知道怕了么?可知道在那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埋伏着多少嗜血成性的狰狞鬼怪了么?我想他现在一定很后悔吧,一定在心里没 完没了地念叨着“怕祖国、怕领袖、五讲四美三惧怕、人民叉叉人民怕,人民叉叉怕人民……”。据说他说话已有些困难,就算心里这么想,也不一定说得出来,就 算说出来,也一定没人听到,就算被人听到,也太晚了。幸好,手术费总算有了着落,可以在大不幸中获得一些微幸,像其他人一样在这可怕的世界上苟活下去了。 钱是德国使馆出的。他们为他掏钱,是因为德国的媒体事先采访了他,也因为在他们那个国家,孩子们已经不再学习怕鬼了。

2006-06-17

试谥现当代朝官

谥法大全见此。

计有毛、刘、林、周、华、邓、胡(1)、赵、李、江、朱、胡(2)、温等十三人。

依正版顺序下捋:“神”是个不超越的高杆,等于什么都没说。(大雷神非谥号也。)“皇”、“帝”、“王”、“公”、“侯”、“君”也较虚,而且好像没当谥号用过,略过。


扬善赋简曰圣。所称得人,所善得实,所赋得简。------邓乎?赵乎?
敬宾厚礼曰圣。厚于礼。

照临四方曰明。以明照之。----------------胡(1)乎?
谮诉不行曰明。逆知之,故不行。-------------毛乎?

经纬天地曰文。成其道。-----------------赵也。
道德博闻曰文。无不知。-----------------赵也。
学勤好问曰文。不耻下问。----------------赵也、胡(1)也、林也。
慈惠爱民曰文。惠以成政。----------------赵也。
愍民惠礼曰文。惠而有礼。
赐民爵位曰文。与同升。

绥柔士民曰德。安民以居,安士以事。-----------赵也。刘乎?
谏争不威曰德。不以威拒谏。---------------赵也、胡(1)也。

刚强直理曰武。刚无欲,强不屈。怀忠恕,正曲直。-----林也、赵也、胡(1)也。
威强敌德曰武。与有德者敌。---------------毛乎?
克定祸乱曰武。以兵征,故能定。-------------毛乎?邓乎?
刑民克服曰武。法以正民,能使服。------------朱乎?
夸志多穷曰武。大志行兵,多所穷极。-----------毛乎?

安民立政曰成。政以安定。----------------邓也。刘乎?

渊源流通曰康。性无忌。-----------------赵也。温也。
温柔好乐曰康。好丰年,勤民事。-------------赵也。温也。
安乐抚民曰康。无四方之虞。---------------赵也。温也。
合民安乐曰康。富而教之。----------------赵也。温也。

布德执义曰穆。故穆穆。-----------------朱乎?胡(1)乎?
中情见貌曰穆。性公露。

容仪恭美曰昭。有仪可象,行恭可美。
昭德有劳曰昭。能劳谦。
圣闻周达曰昭。圣圣通合。

治而无眚曰平。无灾罪也。
执事有制曰平。不任意。-----------------胡(1)也。
布纲治纪曰平。施之政事。----------------胡(1)也。

由义而济曰景。用义而成。
耆意大虑曰景。耆,强也。----------------邓乎?
布义行刚曰景。以刚行义。----------------邓也。

清白守节曰贞。行清白执志固。--------------赵也。
大虑克就曰贞。能大虑非正而何。-------------赵也。
不隐无屈曰贞。坦然无私。----------------胡(1)也。

辟土服远曰桓。以武正定。----------------林也。
克敬动民曰桓。敬以使之。
辟土兼国曰桓。兼人故启土。

能思辩众曰元。别之,使各有次。-------------周也。邓也。
行义说民曰元。民说其义。----------------邓也。胡(1)也。赵也。朱也。
始建国都曰元。非善之长,何以始之。-----------毛乎?
主义行德曰元。以义为主,行德政。------------赵也。周乎?

圣善周闻曰宣。闻,谓所闻善事也。------------邓也。赵也。朱乎?

兵甲亟作曰庄。以数征为严。。
睿圉克服曰庄。通边圉,使能服。-------------林也。毛乎?周乎?胡(2)乎?
胜敌志强曰庄。不挠,故胜。---------------林也。
死于原野曰庄。非严何以死难。--------------林也。刘乎?
屡征杀伐曰庄。以严厘之。----------------林也。毛也。
武而不遂曰庄。武功不成。----------------林也。

柔质慈民曰惠。知其性。-----------------周也。胡(1)
也。赵也。
爱民好与曰惠。与谓施。

夙夜警戒曰敬。敬身思戒。----------------温乎?
合善典法曰敬。非敬何以善之。

刚德克就曰肃。成其敬使为终。
执心决断曰肃。言严果。-----------------邓也。

不生其国曰声。生于外家。

爱民好治曰戴。好民治。-----------------赵也。温乎?
典礼不愆曰戴。无过。------------------温乎?赵乎?胡(1)乎?

未家短折曰伤。未家,未娶。
短折不成曰殇。有知而夭殇。

隐拂不成曰隐。不以隐括改其性。-------------林乎?
不显尸国曰隐。以闲主国。----------------林乎?
见美坚长曰隐。美过其令。

官人应实曰知。能官人。-----------------毛也。周也。邓也。

肆行劳祀曰悼。放心劳于淫祀,言不修德。---------江也。毛也。
年中早夭曰悼。年不称志。
恐惧从处曰悼。从处,言险圮。--------------刘也。林也。

凶年无谷曰荒。不务耕稼。----------------毛也。刘也。周也。
外内从乱曰荒。家不治,官不治。-------------毛也。李也。
好乐怠政曰荒。淫于声乐,怠于政事。-----------江乎?

在国遭忧曰愍。仍多大丧。----------------刘也。赵也。胡(1)乎?
在国逢□曰愍。兵寇之事。
祸乱方作曰愍。国无政,动长乱。-------------刘也。林也。
使民悲伤曰愍。苛政贼害。----------------毛也。刘也。周也。

贞心大度曰匡。心正而用察少。--------------胡(1)也。赵乎?

德正应和曰莫。正其德,应其和。
施勤无私曰类。无私,唯义所在。-------------胡(1)也。
果虑果远曰明。自任多,近于专。-------------邓也。华也。毛乎?

啬于赐与曰爱。言贪□。-----------------江也。李也。

危身奉上曰忠。险不辞难。----------------周也。温乎?

克威捷行曰魏。有威而敏行。---------------毛乎?胡(2)乎?
克威惠礼曰魏。虽威不逆礼。---------------胡(2)乎?

教诲不倦曰长。以道教之。----------------胡(1)也。

肇敏行成曰直。始疾行成,言不深。
疏远继位曰绍。非其弟过得之。

好廉自克曰节。自胜其情欲。---------------周乎?胡(1)乎?胡(2)乎?

好更改旧曰易。变故改常。----------------毛也。

爱民在刑曰克。道之以政,齐之以法。-----------邓也。胡(2)乎?

除残去虐曰汤。---------------------华乎?

一德不懈曰简。一不委曲。----------------赵乎?胡(1)乎?
平易不訾曰简。不信訾毁。----------------胡(1)乎?

尊贤贵义曰恭。尊事贤人,宠贵义士。-----------胡(1)也。
敬事供上曰恭。供奉也。-----------------周也。
尊贤敬让曰恭。敬有德,让有功。-------------周也。
既过能改曰恭。言自知。-----------------周乎?
执事坚固曰恭。守正不移。----------------胡(1)也。赵也。朱乎?
爱民长弟曰恭。顺长接弟。
执礼御宾曰恭。迎待宾也。----------------周乎?
芘亲之阙曰恭。修德以盖之。
尊贤让善曰恭。不专己善,推于人。------------周乎?

威仪悉备曰钦。威则可畏,仪则可象。-----------邓也。

大虑静民曰定。思树惠。-----------------邓也。赵也。胡(2)乎?
纯行不爽曰定。行一不伤。
安民大虑曰定。以虑安民。----------------胡(2)乎?温乎?
安民法古曰定。不失旧意。----------------胡(2)也。

辟地有德曰襄。取之以义。----------------邓乎?
甲胄有劳曰襄。亟征伐。-----------------林乎?邓乎?

小心畏忌曰僖。思所当忌。----------------周乎?江乎?胡(2)乎?

质渊受谏曰厘。深故能受。----------------胡(1)也。赵也。
有罚而还曰厘。知难而退。----------------华也。周也。

温柔贤善曰懿。性纯淑。-----------------胡(1)也。华乎?
心能制义曰度。制事得宜。----------------刘乎?周乎?邓
也。胡(1)也。赵也。朱乎?

聪明睿哲曰献。有通知之聪。---------------毛乎?赵乎?江乎?
知质有圣曰献。有所通而无蔽。

五宗安之曰孝。五世之宗。----------------周也。江也。李也。胡(2)也。
慈惠爱亲曰孝。周爱族亲。----------------李也。
秉德不回曰孝。顺于德而不违。
协时肇享曰孝。协合肇始。

执心克庄曰齐。能自严。-----------------朱也。刘乎?
资辅共就曰齐。资辅佐而共成。--------------胡(2)乎?

甄心动惧曰顷。甄精。
敏以敬慎曰顷。疾于所慎敬。---------------周也。胡(2)乎?

柔德安众曰靖。成众使安。----------------华乎?
恭己鲜言曰靖。恭己正身,少言而中。
宽乐令终曰靖。性宽乐义,以善自终。

威德刚武曰圉。御乱患。-----------------华也。邓也。

弥年寿考曰胡。久也。------------------邓也。江乎?
保民耆艾曰胡。六十曰耆,七十曰艾。

追补前过曰刚。勤善以补过。---------------刘也。

猛以刚果曰威。猛则少宽。果,敢行。-----------邓也。朱也。林乎?
猛以强果曰威。强甚于刚。
强义执正曰威。问正言无邪。---------------朱乎?

治典不杀曰祁。秉常不衰。----------------赵也。胡(1)乎?

大虑行节曰考。言成其节。

治民克尽曰使。克尽无恩惠。---------------胡(1)也。赵也。
好和不争曰安。生而少断。----------------周也。李也。

道德纯一曰思。道大而德一。---------------胡(1)乎?赵乎?
大省兆民曰思。大亲民而不杀。
外内思索曰思。言求善。
追悔前过曰思。思而能改。

行见中外曰悫。表里如一。----------------胡(1)也。赵也。

状古述今曰誉。立言之称。----------------邓也。

昭功宁民曰商。明有功者。----------------邓乎?华乎?

克杀秉政曰夷。秉政不任贤。---------------毛乎?邓乎?
安心好静曰夷。不爽政。

执义扬善曰怀。称人之善。----------------周乎?胡(1)乎?
慈仁短折曰怀。短未六十,折未三十。-----------林乎?

述义不克曰丁。不能成义。----------------林也。邓也。胡(2)乎?

有功安民曰烈。以武立功。----------------华也。
秉德尊业曰烈。---------------------华也。

刚克为伐曰翼。伐功也。
思虑深远曰翼。小心翼翼。----------------周也。江乎?胡(2)乎?

外内贞复曰白。正而复,终始一。-------------胡(1)乎?

不勤成名曰灵。任本性,不见贤思齐。-----------毛乎?江乎?李乎?
死而志成曰灵。志事不□命。
死见神能曰灵。有鬼不为厉。
乱而不损曰灵。不能以治损乱。
好祭鬼怪曰灵。渎鬼神不致远。--------------胡(2)也。
极知鬼神曰灵。其智能聪彻。

杀戮无辜曰厉。---------------------毛也。邓也。

愎很遂过曰刺。去谏曰愎,反是曰很。-----------毛也。邓也。

不思忘爱曰刺。忘其爱己者。---------------毛乎?邓也。

蚤孤短折曰哀。早未知人事。
恭仁短折曰哀。体恭质仁,功未施。------------刘乎?

好变动民曰躁。数移徙。-----------------毛也。刘乎?

不悔前过曰戾。知而不改。----------------毛也。邓也。胡(2)乎?
怙威肆行曰丑。肆意行威。----------------毛也。

壅遏不通曰幽。弱损不凌。
蚤孤铺位曰幽。铺位即位而卒。
动祭乱常曰幽。易神之班。

柔质受谏曰慧。以虚受人。----------------胡(1)也。周乎?温乎?

名实不爽曰质。不爽言相应。---------------胡(1)也。赵也。朱乎?

温良好乐曰良。言其人可好可乐。-------------胡(1)乎?赵乎?

慈和遍服曰顺。能使人皆服其慈和。------------赵也。

博闻多能曰宪。虽多能,不至于大道。-----------江也。毛乎?

满志多穷曰惑。自足者必不惑。--------------毛也。

思虑不爽曰厚。不差所思而得。

好内远礼曰炀。朋淫于家,不奉礼。------------毛也。江也。
去礼远众曰炀。不率礼,不亲长。-------------林乎?

内外宾服曰正。言以正服之。
彰义掩过曰坚。明义以盖前过。

华言无实曰夸。恢诞。------------------江也。

逆天虐民曰抗。背尊大而逆之。--------------毛也。刘乎?
名与实爽曰缪。言名美而实伤。--------------周也。

择善而从曰比。比方善而从之。

武而不遂曰壮。---------------------林也。和庄好像是一个字。

好巧自是曰专。---------------------毛乎?江乎?
沈几烛隐曰渊。---------------------华乎?
裕以安民曰宁。---------------------刘乎?邓也。赵也。


一遍捋完就按人头分谥号了,印象里李的特别少,但也够用了。先粗,沾边就算的。

毛——明、武、元、庄、知、悼、荒、愍、魏、易、献、夷、灵、厉、刺、躁、戾、丑、宪、惑、炀、抗、专。计二十三字。

刘——德、成、荒、悼、庄、愍、度、齐、刚、哀、躁、抗、宁。计十三字。

林——文、武、桓、庄、隐、悼、愍、襄、威、怀、丁、炀、壮。计十三字。

周——元、庄、惠、知、荒、愍、忠、节、恭、僖、厘、度、孝、顷、安、怀、翼、慧、缪。计十九字。

华——明、汤、厘、懿、靖、圉、商、烈、渊。计九字。

邓——圣、武、成、景、元、肃、知、明、克、钦、定、襄、度、圉、胡、威、誉、商、夷、丁、厉、刺、戾、宁。计二十四字。

胡(1)——明、文、德、武、穆、平、贞、元、惠、戴、愍、匡、类、长、节、简、恭、厘、懿、度、祁、使、思、悫、怀、白、慧、质、良。计二十九字。

赵——圣、文、德、武、康、贞、元、宣、惠、戴、愍、匡、简、恭、定、厘、度、献、祁、使、思、悫、质、良、顺、宁。计二十六字。

江——悼、荒、爱、僖、献、孝、胡、翼、灵、宪、炀、夸、专。计十三字。

李——荒、爱、孝、安、灵。计五字。

朱——穆、元、宣、恭、度、齐、威、质。计八字。

胡(2)——庄、魏、节、克、定、僖、孝、齐、顷、丁、翼、灵、戾。计十三字。

温——康、敬、戴、忠、定、惠。计六字。

再下一步是给每个人选出最贴切的三个字,以后引用的时候可以取一个或两个。

毛:荒、抗、惑。

刘:愍、刚、悼。

林:庄、桓、隐。

周:顷、恭、安。

华:汤、厘、圉。

邓:成、威、厉。

胡(1):平、长、思。

赵:文、康、贞。

江:宪、夸、炀。

李:爱、孝、灵。

朱:元、齐、度。

胡(2):魏、定、丁。

温:戴、敬、惠。

完毕。按以前的印象,要谥成毛炀、刘哀、林壮、周缪、华平、邓宣、胡(1)
明、赵文、江成、李丑、朱烈、胡(2)安、温贞。大概一半沾边。

2006-06-14

《休眠时代》

这个 是从大江元年的那个阿豚、MOSS、浪狼版的旧作改出来的,去年曾打算用它去投倪匡奖。原来是不到一千字,扩到两千出头已经显得臃肿了,所以最终没有上。

  朱逢时苏醒过来的时候感到通体舒泰,就像在清爽的初夏刚刚睡完一个午觉。以前那种液氮浸泡造成的关节酸痛再也感觉不到了,看了在他休眠的这段时间,技 术又有了相当的进步。

  他睁开眼睛,活动活动四肢,慢慢坐起来,把脚踏在地上。这个房间还像前几回那样,除了四壁白墙就只有放在正中的这一张床,以及床上纯白的枕头和纯白的 床单。据说这样的安排有助于令顾客在醒过来时最快地想起现实的处境,不会误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卧室。朱逢时没有犯过这个错误,倒是在他第一次从休眠中苏醒的 时候,曾经把这个一片洁白的房间当成了天堂。

  屋角的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不是天使。朱逢时不认识这个人,但马上认出了他制服上那个鲜明的橙色徽标--忘忧休眠。这是个神奇的标记,许多年来,它带 给人们难以计量的满足和笃定。所以在朱逢时眼里,带着这个徽标人就像天使一样可亲可信。

  “尊敬的朱逢时先生,欢迎您回到这个世界。我是忘忧休眠公司的业务员。今天我们唤醒您,是因为您当年设定的苏醒条件之中的一个已经达到了。”

  “我记得一共设定了三个苏醒条件,今天生效的是第几个?”朱逢时平静地问,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非常荣幸,是第一个。”业务员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接着说,“很少有人像您这样谨慎,将‘无法抗御的灾难’都设成条件之一的。”

  “真是个好消息。”朱逢时立即喜形于色。对他这样的生意人而言,再不会有比赚钱更美妙的事了。虽然经过了不知多少年月的休眠,当初设定的苏醒条件仍像 白纸黑字一般清清楚楚地印于脑海,每词每字都历历在目。

  “无法抗御的灾难”是他设定的第三个苏醒条件。如果外界环境的变化使人类社会不能正常地运转下去,以致其它的苏醒条件永远不可能达到,甚至到了世界末 日,他可不想糊里糊涂地在休眠中死去,一定要醒过来亲自面对自己的死亡。所以每次从休眠中苏醒,他都要在心中庆幸这个条件没有成为现实。

  第二个苏醒条件同样意味着灾难――在朱逢时看来,如果一单生意永远失去了赚钱的希望,简直比世界末日还要可怕几分。所以如果“由于科技、政治或社会的 某些变化导致人们不再需要”他的货物,他也要立即苏醒,为这笔赔钱的买卖做个了断,然后再全身心地投入下一笔业务。这一回,他的货物是一批生猪――“也就 是说,现在的人类仍然要吃猪肉,对吧?”

  业务员点头称是:“而且比以前更爱吃了,几乎顿顿都离不了。”

  所以唤醒他的只能是第一个条件了。朱逢时在业务员的掺扶下走出他苏醒的房间,来到外面的办公室里。占据了一面墙壁的显示屏上陈列着与他此次休眠有关的 各种文件。他首先找到苏醒条件一栏,上面写着:今日猪肉的市价是每公斤7.336特马。

  “特马?我们那时候还没有这种货币。换算成诺拉是多少?”

  “按四万种商品综合指数计算,7.336特马相当于100.71诺拉,超过了您当初设定的100诺拉。”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朱逢时心头的疑虑一扫而空,忍不住纵声大笑,“你们原来那个业务员叫什么来着,李狼顾?那时候他说我设定的苏醒条件永远不可 能达到。哈哈……”

  “李先生后来做了我们公司的业务主管,后来是副总裁。在六年之前他也开始休眠。他要等到人类能够长生不老的时候才肯苏醒。”

  “我看他的条件才是永远达不到的。你说呢?”不知是精力逐渐恢复还是受了好消息的鼓舞,朱逢时的话明显地多了。

  “不。本公司的创始人忘忧先生说过,‘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世界可以变成任何模样’。”业务员微笑着回答。

  “当然,当然,贵公司的建立真称得上人类史上最伟大的创举。从那时以后我做生意就再没赔过钱。”朱逢时思索着说,“而且每次醒来都能看到一个全新的世 界,好像先后拥有了许多次的人生。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实在是件幸福的事。”

  “别说您这样精明又肯创新的行家,就算碌碌无为的普通人也没有一个不因我们公司的业务获益。”业务员说话的时候一直保持着职业化的笑容,看不出多少发 自内心的自豪,看来在无关宏旨的问题上附和顾客是他们的职业素养。

  可是朱逢时已经有些得意忘形,只顾自吹自擂:“如果你生产每公斤猪肉的成本用了30诺拉,就要卖到100才算值得,如果市价不够高,我就宁愿等一等。 要么不做,每做一笔买卖都要有足够的收益才行。这就是我经商的原则。”

  “先生高见。李副总裁曾对我们说过朱先生是位名下无虚的赚神。”

  “好吧,现在可以提货了么?”朱逢时坐到椅子上,像是自言自语地咕哝,“下一回我也要试试长生不老。经过这么多次休眠,朋友都找不到了,想起来那个李 狼顾也是个有趣的家伙。”

  “当然,我们早就把货准备好了。”业务员熟练地调出记录,“一共是生猪十万七千头,货值一千七百万诺拉,您可以选择在距此不超过三百公里以内的任何地 点提货,也可以暂时不提,当然要负担新增的仓储费用。”

  “唔,当然要提货,至少先提一半。”朱逢时一边思索一边舔着嘴唇,似乎这样可以更容易地把新的时代琢磨清楚。

  “你先帮我算算,这些生猪如果一次投入市场,价钱会不会受到影响。”

  业务员没有动手,但却不容质疑地答道:“肯定会的。”

  朱逢时当然不喜欢这个答案:“唔,会有多大影响呢?”

  “我看,影响很大。猪肉的价钱可能会下降,到……零。”业务员清晰地吐出最后这个字。

  “你说什么?”朱逢时用力瞪着眼睛,似乎要把眼珠瞪出眶外。

  “尊敬的朱先生,我想我应该提醒您:当今世界算上你我在内的两千六百亿人口当中,只有十一个人还没有进入休眠状态。”

2006-06-12

悼赵公紫阳

第一次传出赵公逝世的消息是在大江三年的 SARS 时期,写了前面的一首,幸而后来知道是讹传。两年之后的 2005-1-17,消息再度传出,竟已成了实事,只得再写后面一首。赵公之去也,不知吾国良知之何附矣。


(一)

紫阕当年雨,阳春此夜霜。千山遮未断,古月过城墙。

(二)

瀛台鼓漏念中兴,不见神佛佑大清。
泪雨婆娑身老迈,星河隐没夜狰狞。
脊梁万古英雄气,社稷八旗刽子兵。
掩卷从今休扼腕,鼎族何重尔何轻。

2006-06-11

水龙吟・一塌糊涂

2004-9-13 是一塌糊涂倒掉的日子,此前三十多年的另一个九月十三日,是某叛逃的副统帅飞机失事的日子。前一次,据说曾使亿万名仍然残留着思考能力的国人霍然看清了眼 前的世界,这一次,却只有几万名网友重又熄灭了对这个国家的幻想。且把幻想移到别的领域去吧,除了现实都是好的。

旌旗影外亭亭起,五载风流独步。
男儿锐气,铿锵一掷,君臣痒处。
混沌初蒙,重霾待扫,忽关劫数。
算巍巍戒命,思量自是:枪和炮,须拥护。

都道亡秦必楚。
乍惊觉、霜封雪贮。
竹烟消散,书生事业,但归尘土。
他处相逢,休轻顾盼,更将君误。
看绝贤灭智,生灵诺诺,朝纲乃固。

2006-06-10

不必有题

2004-6-5 有这个日期足矣。

重云积暮气,薄雨洗南枝。屈指又花落,咸京几巷诗。

雹中怀古

2005-5 北京下了一场冰雹,随后不久就是十六周年,有此联想。

鼓角惊传散羽衣,兵锋迅厉向无敌。
九重恚恨云头烈,十殿丹青履下稀。
剩瓦伛额争踊跃,积冰踮步畏蒺藜。
端阳节近人多病,迢递悲风摆大旗。

2006-06-08

赵驸马

一年多不曾写诗,面目可憎矣。勉力为之。

2006-6-3

常记朱门座上英,簇拥吉士竞酩酊。天旋地转樊笼里,悔不相逢胡海清。

《夜》

这个至少是我写得最好的非科幻作品。2006-1-27 这一天,股市开始休市,上午知道了《冰点》的事,晚上就写出来了。写完着实自恋了一把。国家不幸诗家幸,信夫。立马投稿到中国青年报,石沉大海。


  东京的夜很深了,办公室里却依旧灯火通明,办公的人员也一个不差地守在自己的位置上。像其它许多城市一样,到了这个钟点还不收工的,除了那些形形色色出卖肉体的地方,也就只有这几家报社了。《日自民报》的发行通常是在清早,所以印刷、制版、校样什么的工序就得提前到凌晨和前一天的半夜,报社的职员也早对熬夜习以为常。一般来说,这个时间应该准备开机印刷了,然而今天,《沸点》栏目的主编平安劝儒先生——那位几乎受到所有人真诚爱戴的忠厚长者——仍在把手中的大样没完没了地叠来叠去,眼睛却不时瞟着面前桌子上的那部电话。

  电话还没有打来。

  这一期《沸点》的主打新闻是记者左冷欢禅撰写的长篇报道,记述早上一位行人在街边打了个喷嚏的过程。按平素的标准,这个喷嚏也许只是很普通的新闻,可是今天,平安主编却觉得兹事体大,已经令他忐忑不安了。不过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少,以致连平安主编这样经验丰富的老报人也找不出什么别的东西来替换这条新闻,或者成为它的后备。他深知后备内容的重要,所以准备了很多广告,惟有这种东西才能无论登上几个版面都没有麻烦——天照大神保佑,千万不要惹出麻烦来啊。

  主编坐在大桌子前,一伸手就能摘起电话听筒。他已经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摘了几次,每次都能听到微弱的拨号音,也能看到键盘上透出来的隐隐红光。这就说明话机和线路全都没有问题,所以如果上头打过来,它就没理由一声不响。可是本期报纸的大样已经传真过去快三个小时了,他那年老多病的肠胃已经有些造反的征兆了,为什么电话还是迟迟不来,难道真的惹出大麻烦了么?

  全社的人都在静静地等,没有人交头接耳,似乎全都知道电话一定会响,只是早晚的问题。这篇报道大家都看过了,每个人看的都是同样的版本,所以每个人也都明白同样的机关:打个喷嚏固然无关紧要,可是这个喷嚏为什么要在自民党大会正在筹备的节骨眼上打出来呢?更加要命的是,打喷嚏的时候为什么要正对着皇宫的方向呢?简而言之,这个喷嚏可能是偶然的产物,也很可能是必然的结果,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上,有谁知道看似平常的表象背后隐伏多么耸人听闻的阴谋呢?何况左冷欢禅记者只是偶然看到这一幕,根本没来得及拍照,所以报社对打喷嚏这个人的身份也还不大了然。谢天谢地,他可别是那些左翼亲支分子啊。

  平安劝儒主编的消化道越来越难受了,似乎应该吃点夜宵,但如果这个时候吃了东西,睡觉之前得不到充分消化,明天一定会更加难受。也许人的一生就是在各种难受之间取舍的过程,要么轻,要么重,要么是当前,要么是随后。肠胃问题早就成了这一行的职业病,你只能指望它来得晚点,但永远别想躲过去。如果电话准时打来,现在应该印刷完毕了吧,那么他就可以练着印度的瑜珈功,揉着小腹上床睡觉了。所以他急切地盼着电话响起,只要听筒里传出上面的声音,八成是那位令人敬畏的长平果烈课长,只要课长说这篇稿子有问题,不能上,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撕掉左冷的新闻,换上一整版密密实实的广告,而不会影响月度奖金。然后呢?喝一杯暖暖的药酒,不要凉也不要太热,恰到微醺的程度,就很快把胃疼和头疼的事情全都驱到明天去了。

  屋子里越来越静,只有时钟的秒针在一步一步地踟蹰。有些编辑打起了瞌睡,而平安劝儒刚闭了闭眼睛,就马上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惊醒——今天的状况并不寻常啊——上面的反应怎么会这么迟钝呢?他不由得想起上回教科书的那件事,那是一年之前吧,《沸点》当时的主编木子太原没有等到上头的电话就自作主张地发了稿子,而那篇文稿正是一个左翼亲支分子写出来、质疑学校教科书内容、丑化大东亚圣战的反动作品,要不是上头在印刷机刚一停下就打来电话,又由长平果烈课长亲自带队赶赴全国各地销毁那些新印出来的报纸,真不知道那些精神鸦片一旦流向社会,将会造成多大的危害。尤其是一想到事后调查的结论,表明那个电话的延迟完全是由于通信线路故障,和木子太原主编曾在酒后议论长平课长脸上的表情呆板僵硬没有半点关系的时候,腹部的不适就突然变成一根尖针,后面还牵着一根绞索,在他脆弱的内脏里冲来曳去,痛得他伏在桌上死死抱住自己的肚子,颤抖的下巴在桌边磕出一连串钝滞的声响。

  他挣扎着从怀里掏出药瓶,取出两枚药片匆匆吞下。药瓶很轻,剩下的药片已经不多了。医生警告过这种药的负作用很大,只有痛得难以忍受之时才能吃上一片。可是痛到什么程度才算是难以忍受呢?人的耐受能力是有客观极限的吗?那些没用的医生就会说这些模棱两可的混话,于是他服药的剂量越来越大,疼痛却愈演愈烈。如果医生也像上面那样黑白分明就好了,不能发就是不能发,就算印出整纸的广告也不怕有人说三道四。

  幸好这药的效力还算不错,他吃下不久就能坐直起来,看见那个不知何时来到眼前的助手了。助手有些焦急,小心地问:“平安主编,现在可以开始印刷了么?再不印就赶不上发行了。”他向窗外瞄了一眼,连那些出卖肉体的地方也熄灯打烊了,如果耽误了发行,整个部门的奖金又会泡汤吧。这些年青的小职员就认得奖金,全不了解还有比扣发奖金严重一百倍的后果吗?

  他凝视着助手,尽量平静地问:“柴田君,你记不记得,我有没有,嗯,有没有对你说过一些关于长平课长的事情?就是上头的那个长平果烈课长。”

  助手想了想,说:“没有。”

  “真的没有?”

  “肯定是没有的。上头的人,包括这位长平课长,我一个都不认得。”助手斩钉截铁地回答。

  “嗯,那就很好。”虽然他心里也不相信助手会不认识长平,这样的回答仍是让他宽慰了不少。又动了一下电话听筒,确认没有问题,终于铁下心作出了决断:“至于这一期的《沸点》,开始印吧,再不印就真的来不及了。”助手应声而去。

  印刷的地方都离报社很远,长平主编坐立不安地等着,几乎可以听到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一张,一张,又一张,这样的报纸也许真能卖出一些日元吧,只要再过两年,他就能带着退休金回家去颐养天年了。可是这两年一定要加倍小心,千万别像前主编木子太原那样跑到街边去卖寿司。唉,他真是太不小心了,为什么喝一点酒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呢?居然说长平课长的脸上总共只有两种表情——嘴巴张开的和嘴巴合拢的,那么就算线路真有故障,也一定要等到合适的时候才会发作吧。

  他的思绪很快又被助手打断,这一回助手已经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了:“平安主编,有……有人来了。”

  “是谁呢?”

  “是……是上头……是个不认识的人。”助手说着低下头去。

  “什么?”平安劝儒马上想起助手不认识的人是谁,“那么报纸已经开始印刷了吗?”

  “开始了。”

  “印的是广告还是新闻?”他的声音开始颤抖,腹部也有了糟糕的先兆。

  “是新闻。”

  “混蛋!谁让你印新闻的?”他的声音震得悬在头顶的电灯都摇晃起来。可是助手已经不必回答了,因为他的身后多出了一个人。永远笔挺的黑色制服,永远平整的黑色头发——那只要命的恶鬼已经一声不吭地蹑进来了。

  平安劝儒只觉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说什么才好,似乎每一秒钟都像一年那么漫长。经过十几年的酝酿,他总算开了口:“长平课长,您今天看上去有些不同啊。”话一出口,马上后悔不迭,怎么会说出这样一句不伦不类的话呢?这是一个稳重的、严谨的资深报人对上头说话的方式吗?不过,无论如何,长平课长的样子的的确确变了很多,比如,他走路没那么快了,而且走过来的时候眉毛居然在动,眼睛也眯着,就连鼻子也不再安分守己,好像那些久被阎王定住的东西突然恢复了自由,迫不及待地想要表现一番,怎么看都不像原来那个只有两种表情的冷面课长了。

  长平果烈的嘴也马上动了:“平安君,你们的报纸开始印了没有?如果开始了,请立刻停下吧。”

  “嗨!”平安劝儒嘶声答应,转向助手,“柴田,听到没有?快去做事情!”柴田小跑着去了。

  回过头再看,长平果烈竟然笑了,眉稍眼角都是笑意,微微荡漾着,似乎随时会流淌下来。他认识长平已有十多年,从没见他这样笑过,那么今天一定发生了十多年都未曾有过的诡异事件吧。果然长平踱过来,伸手揽住他的肩,小声说:“我给你带来了一条真正的新闻,是天大的好消息,你要请我喝一杯,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荣幸之至。”平安劝儒机械地回答,心里却怎么也琢磨不透他装药的葫芦。

  长平果烈咬着他的耳朵,轻声说:“我告诉你,自民党已经解散了。”看着他怪异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提高声音向整个报社叫道:“相信我,我没有骗你,自民党真的解散了,就在昨天夜里,像风中的柳絮一样解散了。以后世界上再也没有日本自民党了。”

  报社的人纷纷停下手上的工作,一言不发地倾听这边的动静。他们并没有像长平果烈那么兴高采烈,而是带着像平安劝儒那样古怪的表情面面相觑。

  “你说的是真的?怎么会这样呢?”

  “我刚听说的时候也不敢相信,但想想也很简单,大家都希望它解散,所以就解散了嘛。”长平果烈边说边笑,“以前我以为只有我自己想散,上头还是希望维持的,今天才知道原来上头也早就不想再撑下去了。这是秦时明月总裁亲自颁下的命令,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那么,那么,我们的新闻……”

  “新闻都自由了,再没人会审查你们了。干那样又坏又笨的事情,你以为我们喜欢么?”长平果烈声音宏亮,震得四下的玻璃窗群起共鸣。

  “那么,你,刚才,怎么还要阻止我们印刷?”平安劝儒努力想把最后的疑点全部澄清,如此才能放心相信长平的话,尽管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心中早就信了。

  长平果烈又是大笑,挥手一拳捶在他的胸口:“你这个笨蛋,还不快把这条真正的新闻排上头版,难道要继续报道那些咳嗽放屁打喷嚏的事情?”

  自民党解散之后的日本很快从举世震惊中恢复过来,迅速走上革故鼎新的道路。日本人只用了三个月时间,就制定了解决自民党遗留问题的原则框架,在国内建立起正常的社会制度,又先后同东亚邻邦就历史及现实问题展开谈判并取得了初步成果。《日自民报》虽然受到前主编木子太原创办的《新扶桑报》的激烈竞争,读者群仍然迅速壮大,在整个亚太地区的影响日渐提升。

  平安劝儒主编的消化道痼疾一经痊愈,心境很快好转,立即着手对《沸点》栏目实施改革,使之成为一流水平的人物专栏,而新栏目第一期邀请的嘉宾,就是前自民党总裁秦时明月先生。

  谈到解散,秦时明月说:“这个过程很神奇,也实在太简单了,让我们所有人都不敢相信。那一天晚上我刚刚睡着,好像是做着梦,隐约听到有人对我说:‘自民党解散了吧’,我醒过来,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就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我们把自民党解散了吧’,工作人员就去告诉家里其他的人,有人来问我,我就说‘解散了吧’,然后我就继续睡觉,第二天早上醒来,自民党就真的解散了。解散的感觉真是不错,虽然没有了以前的特权,也放下了责任,这段时间我去了欧洲,又去了中国,到处受到欢迎,才发现这世界真是美好,空气真是清新。”

  《沸点》以《我是怎样成为日本英雄的》为题刊载了这一专访,取得了空前的成功。《新扶桑报》不甘落后,很快也把秦时明月请去做了一期题为《我是怎样成为政党罪人的》的专访,居然登出了和《沸点》截然不同的内幕。秦时明月对《新扶桑报》说:“那天晚上,我和新来的生活助理——唔,就是你们知道的那一种——我和她在榻榻米上,工作了很久,她有些支持不住,我就问她:‘怎么,裆也酸了吧?’不知她怎么就听成‘自民党解散了吧’。她出去的时候告诉了工作秘书,秘书隔着门问我:‘真的解散吗?’我以为他是问要不要跟那个助理‘结算’,就说:‘当然结算,去结算吧。’就睡觉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才知道自民党已经稀里糊涂地解散了。直到今天,我也觉得真是不可思议,好像做梦一样啊。”

2006-03-08

测试

发得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