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2-20

乐大位

上幸东瀛,会群童。或问:“陛下之乐大位者,何也?”对曰:“朕岂有意哉?惟天下万姓举之,不忍怫其意耳。”盖圣朝自荒抗帝枪笔立国,未尝行选举事,世所共知。今上言告童子,状犹亲历,世故知其所以居大位者矣。

2008-12-07

《侠义刀》

这是俺今年写得最用心的东东啊,去投温世仁武侠奖,无声无息地废了。


吴红兵赶到赛场之时,第四场比赛刚刚结束。这场七十五公斤级的较量只打到第二回合,中方选手六合门的姜小帅贪功急进,反被对手的高鞭腿踢中头部,当场晕倒告负。现场响起一片叹息。

主持人上台宣布,在已经结束的四场比赛里,中日双方各胜两场,于是第五场比赛成了决胜的关键。

中国武术会输给日本吗?毕竟这一项中日友好搏击对抗赛是中方发起的,首届比赛也在中国举行,如果就这样输掉,让日本人意气风发而来,耀武扬威而去,实在大失体面。

绝不能输给日本鬼子!这个念头几乎占据了每个人的意识。体育馆里静得呼吸可闻,真是紧张极了。

吴红兵呼吸着紧张的空气,感到格外轻松。

因为他知道,最后的胜利必然属于中国。作为市委副秘书长兼市武术协会副会长,吴红兵正是这项赛事的负责人。早在安排比赛人选的时候,他就知道最后这一场必胜无疑。

只听主持人高声宣布:“第五场,八十公斤级的比赛,中方选手是侠拳门的王俊武……”一个戴着红色分指拳套的青年登上拳台,台下响起阵阵欢呼。

王俊武扫视台下,很快看到吴红兵,向他微微一笑。吴红兵也笑了,他知道马上就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对决。“小武,好好打,你一定能赢。”吴红兵低声说道。

“日方选手是,空手道冠军中村贤二……”台下没有欢呼。观众大多不知道这个面容坚毅的日本人是什么来头,但吴红兵知道,中村贤二是日本排名前五的搏击高手,绰号“收割机”,除了空手道,还精通柔道和踢拳道。听说他曾经在一次非正式的比赛里击倒过泰国拳王瓦里猜,只用了半个回合。

中村的实力显然比前面四名日本拳手强了很多。想必日本人也很想赢下最后一场吧。但在吴红兵看来,这些无关紧要。小武一定会赢,侠拳一定会赢。因为这拳是他浸淫了半生的武术,这人是他悉心栽培出来的师弟。

裁判一声令下,两名拳手马上动了起来,观众席在短暂的寂静之后也爆发出雷鸣一般的助威声。

前扫踢,转身蹬,手刀。“收割机”果然名不虚传,几下连环攻势一气呵成,幸好小武轻快地滑步躲开。接着正蹬脚,霸皇拳,离合手,前踢老虎蹬,中村出手如风,几乎没有半点空隙。小武的步法虽快,仍是没能躲开最后一脚,被他蹬到小腹,失了一分。

几个来回之后,小武的肩后又被中村的脚刀击中,再失一分。台下响起一片惋惜的哀叹。可吴红兵只是笑笑。一时的失利算不了什么。他知道小武是个善于等待机会的拳手,一旦被他逮住机会,日本人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第一回合即将结束,中村狠狠发出最后一轮攻势。猛攻了三分钟之后,他的拳脚仍然像初上场时一样干净利落。小武却一改故态,躲开一个低鞭腿之后猛然发动,飞身冲向对手的中线。中村不及起腿,双手一出,已然擒住小武的手腕,立即向后猛拉。他是柔道七段,手上没有拳套,正利于拿法发挥。这一拉走的是弧形劲路,要让对方无法对抗。

可就在劲力将发未发之际,中村贤二蓦地感到双手一震,小武的手已经脱出他的掌握,轻飘飘地一掌,扣在他的肩头。这一掌并不沉重,却足以破坏他的平衡,踉跄两步,仍是坐倒在台上。

中村一跃而起,却听到裁判的哨声。第一回合就此结束,双方各得两分。

比赛规则是将两国的规则揉合而成的。中方戴分指拳套,可以击打对方头部;日方赤手,不得用手击打中方头部。谈判时日方代表对这一结果相当满意,他没发现,更加满意的是吴红兵。

吴红兵遥望中村那一脸不服的阴郁表情,心中暗笑:“小鬼子,再打一个回合,你就要换一副面孔了——如果你还有表情的话。”

第二回合开始,不知疲倦的中村继续展开狂暴的攻势。经过第一回合的试探,他的招式已没有那么快,但每一招都更稳,也更狠。小武仍是不紧不慢地滑前滑后,偶尔刺出一拳,也是一击便退。台下的观众长起了士气,在领头一人的指挥下齐声呼喊:“加油!”,“狠狠打!”,“打倒小日本!”

酣战之中,中村一个左鞭腿使得软了,眼看要被小武接住,突然身子一弓,右膝闪电似地飞起,直取小武的下颌。小武用转过左手一扶,头部急闪,中村的膝盖擦腮而过。中村正自懊恼,就发现眼前多了一个拳头。

中村立即抬手去接。他接到了这一拳,但他接不下这一拳的劲力。只觉左臂一阵触电似的麻木,所有力道消散无踪,手背不由自主地倒撞回来,重重砸在自己脸上,接着是一段短暂的空白。

意识恢复之时发现自己躺在台上,裁判正俯着身子读秒。“七”,接着是“八”,中村贤二猛一挺身,总算在裁判读到“九”的时候重新站起。

好重的拳!回想一下,那拳是从上方栽下来的,刚健浑厚,还带着对方的体重。自己一脚悬空,单掌之力就抵挡不住。如果是双脚着地呢,能不能架住那开山破石的一拳?比赛重新开始,中村不再抢攻。对他而言,当务之急已不是行若无事地轻取对手,甚至胜负也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将自己的功夫施展出来,与对方的重拳一决雌雄。

小武注意到对手的变化。他飘忽的步法忽然停下,稳健地向对手正面逼去。一步,两步,三步,让过一个正蹬脚,侧身提起右臂。中村认得这一招,他等的就是这一招。他相信自己已准备妥当。双腿生根,左臂上擎,就算是高头大马践下来也抗得住了。右掌却无声无息地翻起蓄力,只待架住小武的栽拳,便以鞭劲扑向他的心窝。

这是他的绝招破碑手,当年泰国拳王瓦里猜就是倒在这一掌下。左臂与小武的右手相接,小武的下击并不沉重,似乎只是轻轻一拍,一拍之下,小武的身体反而凑上前来。这一回就是神仙也难救了吧。中村凝神聚力,右掌挥出,有如雷电交轰,眼看就要击中目标,突然右腋窝里一阵钻心剧痛,整条右臂变得软绵绵的。只觉对方的右掌在自己胸前轻轻一按,人已借力退了回去。

漂亮!吴红兵首先鼓起掌来。大部分观众还没发现台上胜负已分,更不知道小武刚刚以一个左钻拳打脱了中村的肩关节。直到台上的中国人向四周抱拳行礼,而日本人捂着肩膀被人搀扶下去,人们才纷纷回过神来。“打得好!”,“中国功夫天下无敌!”,“打死日本鬼子!”,纷乱的呼声响彻云霄。

台上的小武又望向这里,吴红兵拈起拇指和食指对他做个鸭头样的手势,就转身离开赛场。一路上心花怒放,如坐春风。只有他明白,最难得的并不是打伤敌肩的一拳,而是小武能够看准日本人渴望再接他一个栽拳的心思。这在侠拳里叫作“意摄神袭”,已是自己达不到的境界。人不知我,我独知人,一旦看准对方的意图,几乎只用眼睛也能克敌制胜了。

市委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虽只是副秘书长,但秘书长长期卧病,职务就一直由他代行。所以只是正处级的官职,却得以列席市常委会议,负责市委日常事务。工作压力自然大得惊人,各种应酬更是应接不睱。好在他长年习武,健壮非常,纵使忙得像游龙步那样足不沾尘,精神也还像补天桩那样充实饱满。

可是就算再忙,今天晚上也要推掉一切应酬,为小武设宴庆功。他还记得六年前第一次见到小武的时候,十六岁的小武只是个瘦弱的孩子,为了维护一个推车的菜贩被几个城管追打,在初冬的寒风里衣衫撕烂,鼻血长流,边跑边哭还在嘶声大叫:“我没有错,是你们错!”叫得豪气冲天。那一刹那,他仿佛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

于是他带小武去见师父,劝得师父收他为徒。师父老了,不能总陪着年轻人喂招试手,所以小武的功夫,有一大半是对着他这个师兄练出来的。还记得练钻拳的时候,小武总是发不出尾闾的捺劲,他就把手靶抱在胸前,让他日复一日地试练。小武的拳力渐渐厚重了,锐利了,隔着两重手靶也能让他的手臂像针刺一般疼痛。日本人不会明白,这样的劲力,戴个拳套又能影响多少呢?后来师父过世,自己升官,师兄弟俩在一起的时候少了。但他们的情谊并没有消褪,只要一个手势,小武就会明白他要在街尾那家“龙须烤鸭”为他庆功。

赶到烤鸭店时已是华灯初上,小武早到了。店老板照例给他们开了一个包厢,备下两套烤鸭和半箱啤酒。二人相见,也不说话,各取一瓶酒,对碰一声,仰头喝下半瓶。

小武这才开口说道:“今天真痛快。早就想灭日本人了。”

吴红兵一笑,道:“以后每年一次。只要你能打,机会多的是。明年会到横滨去打,正式比赛完了,还可以安排和当地武人切磋。”

说到这里,发现小武似乎有些消沉,便问:“有什么心事?”

“嗯,刚才日本队的翻译来了,请我去日本教拳。我没答应。”

吴红兵笑道:“去看看也好,至少有很多机会痛揍小日本。以后小荷过去上学,也好有个照应。”

小武知道小荷是吴红兵的女儿,不禁有些疑惑:“怎么小荷要去鬼子国家?”

“出去镀镀金总是好的,这孩子从小学的是日语。她成绩不太好,在国内高考,也未必能考上好的大学。”提到女儿,他的话就多了些。

小武还是回到前面的话题:“我跟那个翻译说,我们这拳叫侠拳,是讲侠义的,不能教给日本鬼子。”

这小子就是心直口快。吴红兵不禁大笑:“小鬼子气炸了吧?”

“那倒没有。但他劝我说战争早就过去了,现在的日本是个爱好和平的国家,日本人又善良,又虚心,又有礼貌,简直像小白兔那么可爱。我说不行,一看见日本膏药旗我就想起南京大屠杀。”

“然后呢?”

小武把一张卷满鸭肉的荷叶饼塞进嘴里,含糊着答道:“他说:‘为什么每个中国人一说战争就是南京大屠杀,要么就是七三一细菌部队呢?为什么没有自己的祖先家人的切身经历呢?是你们受了政府的误导,还是日本军队在中国只干过这么两件坏事呢?’”

“你怎么回答?”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小时候邻居杨奶奶给我讲的,当年鬼子雇杨奶奶的叔叔赶着驴车去运货,去了五天,应该给两块大洋最后只给了一块。但我没说出来,因为这里的鬼子坏得太不到位了。”

“唉……这鬼子是欺负你年轻啊。”吴红兵咽下一卷鸭肉,“日本鬼子干下的坏事罄竹难书。拿我家来说吧,我家当年住在富平镇,做绸缎生意,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大户。我爷爷很会赚钱,盖了一栋大房子,里外三进,门口两个石狮子,比县衙门还要气派。当时一提吴家大院没有不知道的。谁知鬼子一来,说声‘征用’,直接就把我家的房子占了,将全家人都赶出门去,一分钱也不给。你说可恨不可恨?我爷爷一气之下,跑去投了八路。几年以后带兵回来,打得日本鬼子抱头鼠窜,交枪投降。镇上的人都不敢相信他就是以前那个一团和气的绸庄老板。”

“打得好!”小武拍着桌子叫道,“下回再遇上日本人我也有话说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这才看到吴红兵带来一个包着报纸的长形物件:“这是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贺你旗开得胜的礼物。”

小武拿在手里掂了掂:“好像是件兵器。”打开报纸,果然是一把二尺来长的日本武士刀,黑沉沉的刀鞘上用黄铜嵌着两个细小的篆字。

“认识这两个字么?是‘春泽’。据说这是抗战时候一个日本大佐的配刀,他一战败,就用这把刀切腹自杀了。”

“这刀是你爷爷缴获的么?”

“不是,但也差不多。文革的时候,我爸去抄一个老八路的家,在地窖里发现的。后来我家也被人抄,我爸把它埋在菜园子里才保存下来。”吴红兵拔刀出鞘,只见那刀通体钢灰,只有刃前两分隐有光泽流动,忽明忽暗,映出细细的鱼鳞纹路。

“好漂亮的刀。”小武喜形于色。

“看好了。”吴红兵微微一笑,随手抖开一张餐纸,搭上刀刃,鼓气一吹,一个纸角已从刀锋断下,缓缓飘落于地。

小武看得瞠目结舌,半晌才回过神来,欢天喜地地道:“好刀,真是好刀!好师兄,真是送给我的?”

吴红兵还刀入鞘,交在他的手里,笑道:“宝刀配英雄。以后要多灭几回小日本,为国争光。”

“没问题。什么时候再安排一场用刀的比赛,我砍几个鬼子头来送你。”小武眉开眼笑。

吴红兵看着他,不禁有些迟疑,原来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多快乐。二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无忧无虑,为一点小事就如此得意忘形的么?

忽然想起一件事:“咱们的侠义刀,师父教了你没有?”

“侠义刀?”小武一脸茫然,“师父说拳成兵器就,莫专习刀枪。没教我练过刀法。”

“师父是去得太急了。”

吴红兵站起身来,抽刀在手,“咱们侠拳不尚招法套路,刀法亦然。但临敌之时的窍门十分重要。‘侠义刀’是一个重要的架式,看清楚了。”左手反握刀柄,倒抱在右胸前方,右手正握在左手之下,刀身上指,却是刀背向前,刀锋朝着自己,“看懂了么?”

小武并不答话,将包刀的报纸卷成一根二尺多长的短棍,站起身指向吴红兵的眉心。

“怎么不用刀鞘?”

“别把刀碰坏了。”

对答声中,小武蛇行而进,倏然绕到吴红兵左方,一棍劈向他的左颈。吴红兵嘿嘿一笑,身子半侧,刀背已经压住敌棍,手腕微旋,刀锋转向前方,疾向小武颈项推斩过来。小武只觉一股寒意霍然迫到眼前,收棍抵挡已然不及,束身急退,脚下蹚飞了一把椅子,总算将这势若奔雷的一刀险险避过。

“真是好刀法。你抱刀站立时已经持了桩劲,碰上敌人兵器就钻翻分挂,先制而后杀。不是练侠拳的人,也使不出这样的刀。”

吴红兵知道他已学得这一刀的精要,点点头,还刀入鞘,笑道:“看过电视吧?日本武士常带两柄刀,这是短的,换了长的,你就没有头了。”

口中说笑,心里隐约有些不安。他知道师父是故意不教小武用刀的。师父说小武“太直太侠义,长不大似的,学了兵器,恐怕惹出事来”,才在病重之时叮嘱吴红兵,待他成熟稳重了,再教他宾夷枪与侠义刀两项兵器。

看他持刀把玩,抓耳挠腮的样子,离“成熟稳重”不知还有多少年月。然而等他真的成熟稳重了,还能存有这份赤子之心么?吴红兵摇摇头,只得继续喝酒。

忽听小武长叹一声,道,“可惜我们生不逢时,若是换了没有枪炮的时代,带这把刀出去闯荡江湖,锄暴安良,该有多好啊。”

吴红兵一声咳嗽,险些把酒呛进气管。蓦然之间无比清晰地感到,师父是对的。

市委的工作总是那么忙,秋去冬来,更到了一年中最紧张的时候。招商考核,党建考核,廉政考核,省里的,部里的,中央的,无论来了哪路人马,汗牛充栋的官样文章都要由他这个代理秘书长主持制定。副厅级的讲话要条分缕析脚踏实地,正厅级要提纲挈领统筹全局,副省级要指挥若定胸怀世界,正省级要高瞻远瞩放眼未来。副总理级呢?幸好这一级的领导还没有来,否则单是“高屋建瓴”与“高瞻远瞩”之间的微妙差别就够他头疼几天了。

收到小武短信这一天,刚刚送走一个检查团,下一个工作组要三天后才到,已是几个月来最轻松的时候。小武的短信很简单:师兄,有空么?我想见你。他的回复更简单:今晚九点,家。写了那么多提纲挈领领挈纲提的东西,多写一个字也是一份折磨。几个月没有见到小武了,不知他的刀练好了没有。翻着日程表,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这个年轻人,因为通过小武,他能看见另外一个世界,那个古老的、真诚淳朴的世界。

晚上庆谐酒楼的开业典礼还是要去的。幸好酒楼老板的来头不算很大,酒过三巡便可告辞回家。时间没到九点,小武已在楼下。

开门进屋,让他坐下,先去泡了一壶茶来:“尝尝看,今年的狮峰龙井。走的时候拿点去,我这有五斤呢。”

“好,谢谢。”

吴红兵不禁一怔,多年来这小子白吃白拿早成了习惯,怎么学会说“谢”了?

小武看着地板,小声问:“怎么,嫂子和小荷不在家?”

“嗯,母女俩去她姥姥家了。”

“哦,嫂子上回扭了脚,不碍事了吧?”

“嘿!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吴红兵让他气得乐了,“你嫂子的脚扭了快一年了,现在还不好?”

小武看了他一眼,又马上把视线收回去:“嗯,师兄,有件事。我……我见到杨奶奶了。”

“杨奶奶是谁?”

“我家以前住江边时的邻居。我小时候她很疼我的。”

“哦,就是她叔叔被日本鬼子扣了一个大洋的那个杨奶奶吧?”

“对。昨天我去江边练刀,又碰到她了,她的情况很不好。她家本来在江边有几间房子,可是前几天突然来了一伙人,把她和她儿子拖出门外,然后把房子拆了。”

“哦。”吴红兵的声音也低下去,“在江边什么地方?”

“老君湾那里。那里要建一个住宅项目,叫银汉山庄。”见吴红兵不答话,小武又道,“杨奶奶的房子没了,只能住在一个破木棚子里,四面透风,很冷,也没有电。”

“是这件事啊。”吴红兵从沙发上站起来,踱到窗边,细声细气地道,“银汉山庄是市政府的福利房,上面已经批了,马上就要动工,只有他们几家人占着那里,漫天要价,不肯搬走。”

“可是杨奶奶说,政府给的补偿根本不够再买一套房子,而且不知什么时候才给。”

“说了要给,早晚会给吧。这件事你管不了的,连我也管不了。”话锋一转,“你自己怎么样?年纪不小了,有没有女朋友?市委今年分来一个大学生,姓黄,人挺好的,比蒙嘉慧还漂亮。就在我手下工作,想不想认识一下?”

“不用了。”小武心里只有一件事,“杨奶奶的儿子瘸了一条腿,一直找不到工作,她没有别的亲人了。师兄,你帮帮她吧。”

吴红兵无奈,掏出几张钞票,道:“这样吧,你用这些钱去买几条最厚的棉被毛毯,给杨奶奶送去。等明年项目峻工,我会帮她多争取一些补偿款。”

小武涨红了脸,道:“师兄,买白菜也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也要听听卖家开什么价钱。”

这浑小子,你是站在哪一边的?吴红兵有些生气了,道:“这是征用,不是买卖。土地归国家所有,不是哪家哪户私有的。”

小武犹豫一阵,终于说道:“师兄,还记得你给我讲的,你们吴家大院的事么?”

“怎么?”

“你们这样做,和日本鬼子有什么分别?”

“你说什么?”这句话令吴红兵大为震惊,“在你眼里,师兄和日本鬼子成一路的了?”

小武垂着头,沉默半晌,站起身走到门口,低声说:“师兄,我走了。你……杨奶奶一辈子卖零食过活,我小时候,她炒了瓜子花生,总会先叫我去吃个够。”想起往事,不禁悲从中来,哽咽着说不出话。

吴红兵的心软了一下,上前将手里的钱塞在他口袋里,道:“别这样,武林高手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这件事是张副书记管的,我插不上手。但只要一有机会,我就会帮她说一句话。行了吧?”见小武仍是默不作声,抓住他的双肩,沉声问道:“师兄答应你的。你信不信师兄?”

小武盯了他半分钟,才道:“好吧,我信。”吴红兵听得出来,他说的不是“信”,是“赌”。

看着小武开门离去,吴红兵才想起没把茶叶给他。唉,对这个小师弟实在溺爱得过了。

今年是换届年,市委市政府的每个人都在明里暗里地使劲。据小道消息,一把手唐书记转年将会调到省里任职,张副书记接位,吴红兵的位子则是排名最末的副市长。小道消息通常都是准的,吴红兵总算长长出了一口气。四十三岁熬到副厅,退休之前也许能混个副省吧。到时候女儿在日本有了根基,就到那边去养老,最好是横滨。联系搏击赛的时候他去过横滨,很喜欢那座城市。

这段时间唐书记经常来秘书处转悠,吴红兵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看着新来的小黄任劳任怨地忙里忙外,不禁感到一丝惋惜。多好的姑娘啊,可惜小武不把握机会,早晚便宜了那只老猫。终于快到年底,唐书记带队去广东考察,要他派一个秘书同去。

“就新来的小黄吧。”他早知道这件事是躲不过的。

“小黄还是个新手,会不会太嫩了些?”唐书记一本正经地问。

吴红兵心里暗骂:“你这老猫不就喜欢嫩的?你老婆是老手,你又不带她去。”嘴上仍是毕恭毕敬地回答:“小黄工作认真,学得很快。让她去,是对她成绩的肯定,也是个进步的好机会。”

回去对小黄也这么说。看她欢欣雀跃的样子,办公室里的几个老人忍不住对视一眼,又默默低下头。吴红兵也想再说些什么,但终于忍住。算了吧,她又不是自己的老婆。再说就算是老婆,不是也有很多人献了又献么?

当然从年龄看,小黄更接近他的女儿。

“一定要把女儿送出国去。”吴红兵暗下决心。

近几天接连收到关于银汉山庄的举报信,听说省里也收到了。信是打印的,没有署名。看来这浑小子还没浑到家。银汉山庄里单是四百多平米的豪华别墅就给省领导留了十几套,哪里是这区区几页纸能够撬动的呢?但是在他心里,始终记得小武的托付。办这件事,需要一个机会。

机会如约而至。唐书记带走小黄的第二天,传来了中央关于城市拆迁工作若干决议的文件。这样的文件每年总要接到几回,开个会走走过场也就算了。但这一回,吴红兵马上去找张副书记,对他说:“我怕这事和银汉山庄有关。”

“怎么会?”

“我听说拆迁的一个老太太,对补偿政策不满,她有个亲戚在新华社工作,把这件事写进了内参。”

“有这种事?也不早说。我看省里应该不会出问题吧。”张副书记思索着道,“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知道出事的是哪一家吧?对这家的补偿款,可以从优落实。”

“好,我这就去办。”吴红兵一脸严肃地退出来,心里乐开了花。他早看准张副书记筹接大位,做事力求稳妥,果然一举成功。看来这一手“意摄神袭”在官场里也很管用啊。回去马上将补偿金提高两倍,只待张副书记签字,就给杨奶奶送去。

心中如释重负。拿起电话打给小武,他的手机却没有开。

就在这时,张副书记的秘书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叫道:“不好了,吴秘书长,快去,张书记被歹徒劫持了。”

“什么歹徒?”吴红兵心中一震,隐约有了不祥的预感。

“是个年轻人,很壮。进来说找张书记,我拦着他,他就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刀来。”

“什么样的刀?”

“日本刀。”秘书肯定地答道。

吴红兵只觉心头狂跳,差点坐在地上。定一定神,拿起刚刚拟定的补偿通知,赶到张副书记的房间,果然见到小武手持那柄春泽刀,横架在张副书记的脖子上。

“王俊武,你疯了?快把刀放下!”吴红兵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吴秘书长,你来了。”谢天谢地,小武没再叫他“师兄”。

“放下刀再说,你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看看,这是什么?”吴红兵缓步上前,将手里的补偿通知递给小武,“再过一小时,这钱就送过去了。”

小武却不伸手去接,只鼓着血红的眼睛扫了扫,冷笑道:“你们可真慷慨哪。”猛然厉声大喝,“可是还有用么?杨奶奶刚刚死了。是冻死的!”

吴红兵一时语塞。

“人都死了,你还想怎么样?快放了张书记。”说话的是刑警队的常队长,他刚刚带人赶到,两只手枪一齐对准小武的头。

“玩枪么?”小武冷笑,“从你扣动扳机到子弹出膛的时间里,我能把这个畜生的头切成八块,你信不信?”两个警察稍一迟疑,只见刀光一吐,那把刀转瞬之间又回到张副书记的脖子上。前面桌上的一部电话却被劈成了两半。

“放下枪!”小武喝道。手上一紧,张副书记的脖子就渗出血来,顺着刀锋滴在地上。

常队长收起手枪,高举双手,道:“你有什么要求,说出来,我们会帮你。”

“叫电视台的人来。我要对全市人民说几句话。这个畜生也要说。”小武想了想,指着办公室里的电视机,又道:“别想骗我,要现场直播,在电视里看得到。”

“好,我马上叫他们来。”吴红兵当场掏出手机,打到电视台。“十分钟就到,千万别冲动。”

他知道闹到这一步,小武已经保不住了,只是不知自己能否全身而退。有多少人知道他们是师兄弟呢?市委应该没有,可是武协一定有。想到这里,只觉胸中鼎沸,五内如焚,连呼吸也有些困难了。

张副书记的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每一次吸气都发出牛鸣似的闷叫。

有人叫道:“快放了他,他有心脏病。”小武漠然站立,恍若未闻。

吴红兵主意已定。向前半步,道:“他身上有药,我喂给他吃。他死了就不能上电视了。”

小武瞪了他一阵,另一只手也握上刀柄,一边正握,一边反握,正是侠义刀的架式,道:“好。”

吴红兵慢慢上前,伸手从张副书记的衣袋里掏出药,取出两粒喂进他的嘴里。

他与小武对视良久,听到张副书记的喘息渐渐平静,涩声问道:“你这样做,想没想过家中的父母?”

“我这样做,就是为了我的父母不会走到杨奶奶那一步。”

“你会连累他们。你还年轻,明显是受人教唆。”

“和他们没关系。他们不知道。”

吴红兵轻叹一声,道:“你怎么还不明白,他们知不知情,有没有责任,不是由你决定,而是由我们决定的。”

“你!”小武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吴红兵依然平静地道:“你看那些故事里的侠士,为什么都是无父无母的人?”

小武口中爆出一声短促的怒吼,吴红兵听出他叫的是:“日本鬼子!”

手腕半旋,刀刃已转向前方,随声而进,向吴红兵的颈项直抹下去。

他的工夫没有白下,这一刀远比吴红兵在烤鸭店里所使的更快,也更准。无论是谁遇上这样一刀,都决计躲不过去。

吴红兵也躲不过。他根本没有躲。当刀锋的寒气刺得他牙关战战之时,他反而向前踏了半步。

师兄!刀将及颈,小武的脑海里蓦然惊现许多往事,眼前这个可亲可敬的师兄,曾经对他关怀备至。霎时间百感交集,手中的刀不禁微微一顿。就在这一顿之际,吴红兵猝然抖出一个钻拳,狠狠打进了他的肩窝。

接着一挑一劈,刀就落在地上。吴红兵拉过张书记急向后退。五、六个警察一拥而上,按着摇摇欲坠的小武拳打脚踢。

吴红兵背转身不再看向小武,心中只有一片冰凉。原来自己的意摄神袭也练成了。

张副书记在医院住了两天。一上班,就下令严查小武的案子。吴红兵一天之内打了三通电话到刑警队,知道小武的嘴很硬,没有招出何人主使,也没有说出与他的关系。

第二天一早,刑警队打来电话,告诉他,小武死了。

虽然不出所料,吴红兵仍然忍不住伏案大哭。哭到衣衫湿透,才起身去看小武的尸体。

小武躺在冷柜里,衣服下面露出道道青紫色的瘀痕。“他是跳楼自杀的。”常队长淡淡地道。

吴红兵紧盯着小武的脸,似乎要把他的形象永远印在心间。小武最后的表情并不痛苦,甚至带着一抹笑意。看来他是去了那个属于他的世界,那里的人真诚淳朴。

可是吴红兵再也看不到那个世界了。

下午去机场接唐书记的飞机。唐书记挽着小黄当先出来,将其他人撇在后面。小黄见到吴红兵,脸上泛红,一言不发地钻进车里。唐书记跟着钻进去,却是一脸狡黠的笑容。

吴红兵坐进副驾驶室,车就开了。眼前的景物倏然一晃,变得诡异而又陌生。

“一定要把女儿送出国去。”吴红兵低声自语。

2008-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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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老了,做了半个下午加一个晚上。

旁边文字可以换,感时啦,怀古啦,写什么都行。

如果早一个月用上,就可以这么写:

今有羽林狼,姓林名加香。倚仗朝廷势,猥亵小姑娘。

2008-11-14

采桑子·清韵重开

清韵论坛于七月关闭,道技术升级云。十一月始复,未见其异。因戏贺之。


百叠帘幕蒙朱户。辞色虚实,众所周知。红杏梢头闹老鸱。

弭薄煞气盘旋去,碎叶枯枝。春又来迟,误尽风花雪月诗。

2008-10-25

《文明防线》

算是向《黑暗森林》致敬的吧,投倪匡奖没有进决审。大概算得上历年投过去的最差的一篇的了。


我们现在的加速度是100g,可以加速到0.1c,那是战舰航速的极限。木星防线距离地球空港大约是8亿公里。别害怕,这样的加速度不会把你压成肉饼。我们用的是万有引力前导驱动,就像前方有个大质量的天体,将你身上每个质点一同吸引过去,加速再快也不会对人造成伤害。

不,木星防线不是建在木星上,而是建在木星轨道上的。此时此刻,木星是在太阳的另一边。你们这些下界人哪……你知道八大行星的里外次序,就一厢情愿地认为这些行星总是排在一条直线上,一头对着太阳,另一头对着外星人的入侵方向。我没说错吧?

好在地球不是处于太阳的另一边,我们只要12个小时就能到达木星防线。而狮子星人将在8小时之内到达。换句话说,我们还在路上,天界军团就会与狮子星人开战,在我们到达之前,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分出胜负。你听懂了吗?为了去地球接上你,尊敬的法王上师,我就只能在弟兄们浴血奋战的时候坐在远处袖手旁观。我们为今天这一仗准备了三十年。你知道吗?

三十年来,当你们下界人像鸵鸟一样躲在宗教荒漠里的沙坑里,把脑袋扎进沙子将外星人的威胁抛在九霄云外的时候,我们天界人正在九霄云外像蜜蜂一样点点滴滴地构筑起木星防线。无论力量相差多么悬殊,我们要与狮子星人决一死战。如今,决战近在眼前,所有战士拔刀出鞘的时候,我却在遥远的后方为你效劳。难道我是军团里最没用的一个吗?我得过三枚奥尔特勋章,我不是个孬种。

你说你是关键人物?你知道我们打不过外星人,特地上来帮忙?佩服,佩服,我是指你的想象力。你打算用什么武器对付敌人呢,五钩神飞枪还是青龙偃月刀?给我个答案,让我轻松一下。哦,信仰。原来宇宙中最好的武器是信仰。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我很清楚你和指挥部之间那些龌龊的勾当,你给了他们好处,才能在危急关头逃之夭夭,将那些一心一意把你当成救世主的信徒留在地球上,送给外星人作见面礼。是这样吧,上师?

不错,我们天界人不了解信仰的力量,不知道真神的全知全能。没错,我们很快就能验证你的预言,只要十多个小时。时间过得很快,好好准备你的信仰吧,到时就算不能让敌人大吃一惊,至少能让自己人开怀一笑。

你拿的这是什么?还能从中间打开,一张一张的。哦,纸做的书。就算在你们下界,这种古董也早该淘汰了吧?你们的复古精神真值得钦佩,看来茹毛饮血的理想生活指日可待。真神的古老祝福?的确,我需要的所有答案你的书上早就有了。但是,我想纸书还是不够古老,如果你把那些答案写在羊皮上,一定能骗倒更多的人。

真神是无所不能的。嗯,我知道祂很能干,就是太懒,有史以来从没见祂做过什么。你没想过给祂涨点工资吗?哦,祂也不是光吃饭不干活,祂向我们发过警告,还是通过神迹发出来的。什么神迹呢?一个削成球形的小行星,表面还有很多小孔,是有这么回事。这个小行星代表地球,每个小孔代表一个地下避难所?等等,等等,瞎掰也有要个限度。那个小行星代表的不是地球,而是天球。

那是有人在小行星带发现一个小天体在改变轨道,说明它有动力,等地球政府的飞船赶到那里,那东西早就杳如黄鹤了。飞船却在附近发现了那个变成球形的小行星。至于那些密布在它表面上的小孔,正是以太阳系为中心的星空图,每个小孔代表一颗视星等在6.4以上的恒星,位置分毫不差。但有一个例外,狮子座边缘一颗只有8.6等的恒星也标记上去了,而且那个孔凿得特别大,也特别深。

明白了吧?那是外星人在自报家门,和真神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家真神也住在那里,是狮子星人的好邻居?那么在这场你死我活的较量中祂打算站在哪一边呢?哦,当然,狮子星人也是真神的造物,他们住在一起没什么奇怪。何况他们的恒星和太阳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老了四十亿岁,这正说明真神造物的某种偏好。很对,偏好。换句话说,离开和太阳一样的恒星祂就不知该怎么造了。

当然,这些漏洞并不影响真神的伟大,再大一万倍的漏洞也影响不了。于是在那颗被我们称作狮子星的恒星的氢燃料即将耗尽,它即将膨胀为一颗红巨星的时候,你的真神和狮子星人全都坐不住了,死皮赖脸地非要搬到我们太阳系来。我们说不欢迎,他们就说不欢迎也要来,我是流氓我怕谁。是这么回事吧?在你的天书里好好找找。慢点,别把书撕烂了。

找不到?那就听我说。这是六十多年之前,地球航天中心看到那个绘着星空图的小行星,知道有二百光年之外的远客到了,就开始不停发射搜索信号。终于信号有了回应,但只是将发出的内容原样发回来,显然那位雕刻家不了解信号的含义。狮子星人不说人话,和你家真神一样。可是这难不倒我们的科学家,他们先用自然数,再用加法运算,然后是几何图形和氢原子结构,通过这些宇宙中最基本的知识与对方逐渐建立了解。这样过了很久,雕刻家认为他掌握了足够多的人类语言,于是给我们写了一封信。

你猜这封信有多长?和你这本书差不多?我想其中有价值的内容可能比你的书多了一点,至少多六个字。他的信是这么写的:大,死亡,新,合适。你听懂他的意思了吗?有些人明明听懂了也要继续装糊涂。可是半年之后,雕刻家小学毕业了,他重写了他的作文,这一回写的是:红巨星,迁徙,探测器,目标,你。这一回,连最想装糊涂的人也装不下去了。

我们该怎么办?一个能够航行二百光年种族要来打秋风了,人类只是刚刚登上了火星。哪只兔子愿意和狮子作邻居呢?但狮子要来,兔子也拦不住。换了你会怎么办?哦,用信仰补充技术的不足。你真是个天才。幸好当时的地球政府不像你这么聪明,他们的主意很简单:拖。他们对探测器说:欢迎来,星球小,住不下,旁边的,大三百倍,送给你们,好不好?这么说估计探测器能听得懂。当然它听懂了也没法答复,决策还要交给它的母星去作。地球政府的聪明就体现在这了,相隔二百光年远,一来一回至少四百年,四百年后的麻烦还是留给子孙后代去操心吧。

故事的高潮到了,你都记下来没有?写到你的书上,以后万一能回地球也有的吹。地球政府提出这个建议是在54年之前,打算再过四百年太平日子。谁知只过了23年,探测器就发来了狮子星的回复。回复说:不大不小,不迟不早,不冷不热,你们星球正好。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不对,用“不迟不早”形容地球寿命也不算特别离谱。再想想……也不对,咱们早就知道他们意在地球,那时候木星还不能住人呢。唉,你们这些下界人哪,我讲这么详细,无非是要你明白:外星人用23年就将消息传出去又传回来了,他们能够超光速通讯。

你不知道超光速通讯有什么用?那么接着听,狮子星人传来的回复后面还有一句,听仔细了:我们现在出发,43个你们的年见。从这一句你听出什么来了?嗯,孺子可教。除了超光速通讯,他们还能超光速航行。于是原计划四百年的安全期,马上收缩到31年。知道这31年是怎么算出来的吧?你还有点小聪明,不愧是上师。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地球人分成了天界和下界,我们在上面积极备战,你们在下面念经许愿,念得满脑子浆糊,连几十年前的历史也搞不清楚。一旦危机到来,还是玩命地往天上窜。哦,对了,你是来帮助我们作战的。

屏幕上这个圆球就是狮子星的飞船了,我们只发现一艘。现在我们有六艘无人飞船开始伴随它航行拍摄。从被我们发现,它就没开过引擎,一直顺着太阳的引力自然加速。别看它速度不快,只有咱们的三分之一,它在奥尔特云附近却是突然钻出来的,此前谁也不知道它在哪里。

知道我们最大的希望在哪么?就是希望它的亚光速机动性不要太好。就算能作超光速航行,可不要说超就超,让我们来得及在它消失之前把它消灭。还有五分钟第一波攻击就要开始了。看示意图,一千艘飞船的激光炮齐射,能量足以煮干五大湖。问问你的真神,这样能不能解决祂的好邻居。光学攻击的时候飞船一定得作横向机动,因为怕对方把光束反射回来。你没看错,敌人的飞船看上去不大会反光,你的秃头就比它亮些。

现在应该打完了,可是咱们还得过十几秒钟才能知道结果。谁让咱们只能以光速通讯哪。结果收到,果然没打坏,激光完全没有反射,全部透射过去了。你看它的样子像会透光吗?不过这也不算太差,我们最怕一开火它就凭空消失,然后不知在哪又冒出来。什么,你看不到光束?你知道什么叫激光吧?你看到的时候它已经照进你眼睛里了,别又想象成大气层里的手电筒。何况我们的激光是紫外波段的。

第二波是动能攻击。这个你也懂?电磁炮?你是说那种在磁场里通电加速的铁球?嗯,放在地球上打坦克还行。记着,动能的理想载体不是铁球,也不是铜球,而是中子。动能攻击用的是中子炮。咱们这种轻型战舰装备不了。目前能用中子炮的巨型战舰共有396艘,看这张布阵图,只要敌人到达这里我们就会开火,396艘战舰射出的高能中子会在相差不超过1飞秒的时段里到达这片只有一平方厘米大的目标区域。已知的任何材料被这样轰击一次,都会变成一个微型黑洞,然后很快蒸发干净。

这样能给外星人送终么?等着瞧。开火了。等着,等着……他妈的,居然还是没用!不过你看到敌人飞船亮了一下吧?总算有反应了,至少说明它不是高维空间投射下来的幻影。第三波攻击将是决定性的,我也参与了方案制定。看这个画面,这条长龙是六百艘废弃飞船,里面装满了垃圾,一共有380亿吨。你仔细看吧,这回一定光辉灿烂。敌人在接近,更近了,开火,好!飞船和垃圾变成了380亿吨炽热的气体,要裹在敌人身上。

敌人要毫发无伤地从熔炉里穿出来,可没那么容易。激光、中子、聚变喷筒,所有武器一齐开动给它加温!能烧坏么?我也不知道。我们根本没打算把它就地烧毁。但可以肯定的是,经过这样的加热,它应该不可能探测到前方的任何东西了。我们有件礼物送给它。

看见了么?那个很小很暗的东西,它会终结一切。它和敌人相遇的时候,十万公里之内的一切都要完蛋。说对了,这是一枚导弹,它的战斗部重500公斤。你猜里面装的是什么,TNT?氘化锂?都不对,是反物质。半吨的反物质。这礼够厚了吧?它怎么也受不起。让一切结束吧,反物质真神。

亮了,亮了,壮观吧?太阳不再是这片空域里最亮的星星了。伴随飞船已经损毁,你现在看到的是远处后备飞船的拍摄。看,亮光逐渐暗了下去,那里已经一无所有!可见光?空白。红外?空白。雷达?空白。万有引力?该死,该死,该死!难道留下了一个黑洞?

完了,我们完了。这个杂种居然从透明的空间里一点一点浮现出来,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还继续向前飞。战争结束了。我们失败了。没有人能阻止它去占领地球了。现在,我要去柯伊伯带的后备基地。你呢?要试试你的信仰么?

没必要了?你忽然变成了聪明人。啊?原来你是个无神论者?一直都是?看来超光速对你来说一点也不难。别担心,后备基地不会拒绝你的。你总算是下界人里逃出来的惟一一个。只是基地没有神棍职业,你要学会靠自己生活。你打算做什么,驾驶飞船?很好,我会教你的。

伙计,你会怀念你的信徒吗?我这辈子从没去过下界,可是在我心里,地球是我的家园,地球上的人都是我的兄弟。他们曾经崇拜你,热爱你,把你当成惟一的主,结果被你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你当然不想,你还想多过几年人上人的日子吧。离柯伊伯带还有很远,给我讲讲他们的生活,他们每天做些什么,完全不了解外面的世界?直到现在,他们还在盼望你的拯救吗?

狮子星人进入火星轨道了。他们将直扑地球。记着吧,今天是人类历史上最悲惨的一天。慢着,他们的航线似乎不大对。地球已经偏离50度了,为什么还不改变方向?呼叫指挥部,请注意敌人的航向,他们始终没有开动自身引擎,会不会被我们打坏了?他们离地球轨道越来越近,但没有转向,还是一直飞向太阳。

他们穿过地球轨道了,没有转向,没有停留。

又穿过金星轨道了。

水星轨道,也穿过去了!

它消失在日冕里,拍摄不到了!

感谢太阳!伟大的太阳!我们的恒星,我们的神!

这是哪来的信号,怎么用明码传送?指挥部,你们也收到了吗?我们邻居在岩石行星上,这分明是狮子星探测器的语法。我们迁徙,我们生存,你们没有影响。你们的话奇怪,我们现在懂了,你们在岩石星,我们在等离子体星,我们在里,你们在外。你们冷,我们热。你们没有影响。啊,你听懂了吗?伙计,你听懂了吗?这些外星人要的不是地球,而是太阳!他们是生活在恒星里的。

欢呼吧,伙计,我们没有失败。地球文明不会灭亡。笑吧,笑吧,你怎么笑得这么奇怪?什么,你用信仰占胜敌人了?你又变成真神的代言人了?好吧,好吧,我送你回地球,不会误了你的庆功大典。不过你给我记着:从现在开始,到你滚出我的战舰为止,你要是敢再提你的狗屁真神,再提一个字,我保证把你扔到时间光锥外面去。大爷说到做到!

2008-10-11

《被生活》

戏剧星人仿佛是在一夜之间来到我们身边的。没有飞碟,没有虫洞,也没有扫帚和飞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来的。

甚至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不但不知道,而且不关心。干吗要知道我们是怎么来的呢?来了就是来了。

当然这是翻译过来的地球话,他们的原话不是这样说的。尽管这些外星人长得和地球人一模一样,说起地球话来也字正腔圆,可是只要他们开口,任谁也能听出他是外星来的客人。

比如,就怎么来到地球这件事,戏剧星人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干吗要被知道我们是怎么被来的呢?被来了就是被来了。

很明显,他们总是在动词前面加上一个“被”字,似乎那些行为的发生都是受了外力的安排。

我 们认为他们对地球话的理解不够,就此和他们探讨了很长时间。他们起初也按我们的建议放弃了一部分“被”的使用。谁知越是交流,效果反而越小,他们很快把那 些放弃的“被”字一个不差地加了回来。用他们的话说,这是因为“对地球语言被懂得的越多,就越被知道以前的用法被是多么正确”。

我们也不 敢轻率否定他们的观点,因为他们在语言方面的天赋实在让我们叹为观止。他们见到中国人就说中国话,见到美国人就说美国话,好像生来就会。太平洋岛屿上有些 只剩下几个人懂得的濒危语种,他们去了也能叽哩呱啦地说个不休。若不是“被”字的问题,我看可以请他们来作地球语文的总教头了。

我负责接待戏剧星人,对他们的“被语言”十分好奇。可是无论怎么问,他们总也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似乎加入“被”字的优先级高于一切逻辑,无法用逻辑本身将它描述出来。

直到那一次我转移话题,问他们为什么叫“戏剧星”的时候,他们才给了我一个模糊的答案。原来在他们的意识里,世界并不是真实的存在,而是一出戏剧。他们,以及与他们打交道的我们,只不过是戏剧里的一些角色,正在按着剧本的安排出力表演。

现在,这一出戏剧就在地球上,由他们和我们表演着,而下一出又会换到别的地方,由另外的演员上演。角色的言行,情节的发展,当然不是由角色决定,而是掌握在编剧手里。所以他们一定要在动词前加上这个“被”字,非此体现不出藏在一切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

我 们地球人也喜欢戏剧。但我们是生活在戏剧里的吗?我们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吗?这个问题几乎和人类历史一样古老,却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真相如何。所以在我们一 如既往地相信世界,相信未来,并为之努力奋斗的时候,戏剧星人只是悠哉游哉地“被来到”地球,“被认识”我们,与我们“被交流”一番之后,准备在某个时候 “被离开”,“被前往”不知道是哪颗星球去。至于是什么时候“被离开”,以及“被前往”什么地方,戏剧星人是不会“被操心”的,那分明是编剧的事情。他们 只要高高兴兴地“被游览”,“被玩乐”, “被开心”,“被唱歌”就足够了。

戏剧星人轻松的心态也感染了我们。不知不觉中,我的口语里也 不自禁地加上了一些多余的“被”字,而且越加越多。最初我很苦恼,给上级写报告的时候要用软件仔细搜索,每找到一个“被”字都要警惕地端详半天。可是后来 这样说话的人渐渐多了,旧的观念渐渐淡化,要剔除那些“被”字已经变得没必要,也没有可能了。我被想我还是被放轻松些吧,应该被理会它们的不被是我,被是 我亲爱的编剧。

终于全地球的人都被习惯使用“被”字了。我们像戏剧星人一样,被来,被去,被说笑,被唱歌,被快乐地生活。戏剧星人都被喜欢唱歌,而且他们的歌很好听,连我这样一个从小五音不全的人也忍不住被学着被唱起来。我们这样被唱:

我们被哭,我们被笑,我们被欢歌,
我们被爱,我们被恨,我们被沉默,
我们被富,我们被强,我们被冷漠,
我们被听,我们被信,我们被思索,

不明真相地被听说,
眼睛雪亮地被识破,
性格内向地被发作,
别有用心地被教唆,

被骄傲,被自豪,被快乐,
被愤怒,被勇敢,被拼搏,
被团结,被奉献,被忘我,
被代表,被感恩,被享受幸福生活。

你们被左,你们被右,你们被开拓,
你们被吹,你们被秀,你们被承诺,
你们被贪,你们被占,你们被缺德。
你们被荣,你们被耻,你们被胡扯。

被惹祸的被打哆嗦,
被震怒的被发了火,
被倒楣的被背黑锅,
被路过的被谢祖国,

被运动,被金牌,被闪烁,
被振奋,被崛起,被伟哥,
被麻木,被现实,被浅薄,
被和谐,被满意,被说声无可奈何。

歌声轻快如风,被吹遍了地球每一个角落。到我的歌也被唱得像戏剧星人一样好的时候,每一个地球人都实实在在地被相信自己是被生活在戏剧里了。一天早上,戏剧星人忽然对我们被说:“我们要被走了。”然后他们就被不见了,仿佛从来没被出现过一样。

我们不被知道他们被去了哪里,我们也不被想知道。因为我们明显地被感到,我们也被成了戏剧星人,怡然自得地被生活在我们的戏剧里。所以戏剧星人并没有被离开地球,被离开的只是一部分,还有我们这一大群被留下来。

我 们——戏剧星人就这样被唱着歌,快乐地被生活着,不被去想那些该由编剧头疼的事。宇宙与量子,过去或未来,对我们不被有什么意义。只在偶尔被回忆起那些被 远去的同伴之时,我心里才会被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们被来了吗?他们被走了吗?他们被改变我们了吗?或许这些确实曾被发生在地球上,或许只是我被做的 一个梦。

再不然,就是被我的编剧幽了一默吧。

2008-09-28

噬II《犬天下》

耳中听得尖锐的啸声渐渐远去,褚安平从半尺余厚的浮沙里探出头来。铺天盖地的黑风已然停了,四外的景物又现出清晰的轮廓,可是那几座熟悉的沙丘却已不在原来的位置。举目望去,只有灰色的天,黄色的沙,在稍远处浑成一体,似乎这世界上就只剩了他一个人。

部属呢?马匹呢?军旗呢?大帅呢?黑风刮起之前,褚安平是左宗棠麾下西征军中的一名管带,正带领几十名兵勇巡游在大军侧翼,不意大漠之中黑风忽起,霎时间日月无光,乾坤挪易,连部属和坐骑都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潮水似的狂沙埋了起来。

幸好水囊仍在腰间,怀里也留着几块干粮,此外还有一柄腰刀和一把火铳。天上隐约可以看出太阳所在,时辰应是正午。褚安平将两只靴子里的沙粒倒空,对着太阳算准方位,径直向西行去。心中默计时刻,每过半个时辰向太阳那边偏过一点,保持西向,以免在这无边瀚海之中走成一个圆圈,最终饥渴而死。

这般走了两个时辰,日已西垂,西北方终于露出一抹浅色,再走近些,看出是一片绿洲。他知道沙漠中有海市蜃楼奇景,并不欣喜,仍是稳步向着夕阳行进。行出数里,绿洲转到正北,这才确知不是蜃景,转而向北,天色渐暗时来到一座大城之下。

城门左右各有一名戍卒,远远看去面黄发黑,并非蛮夷。走近再看,装束却全然不类中国。最怪的是这两人守在城门两侧,却不站立,而是以双膝跪在地上,两手据地,似是准备纳头参拜一般。戍卒见到褚安平,招呼一声,便有一人四肢着地,向他爬了过来。看那戍卒肢体健全,行动敏捷,不知为何竟不会行走。爬到褚安平身前,坐直了身子,张开口,却是“呜——汪!”,发出一声脆生生的犬吠。

褚安平颇通回语,这些年追随左宗棠,于英法诸夷的语言也略有所闻,不意来到这座怪城,人口中说出的话语竟与犬吠相似。正自迟疑,却又听那戍卒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到我们大犬国来?”

原来他毕竟会说人话,虽然西音浓重,终究能够听懂。褚安平心中大喜,忙道:“在下是大清西征军管带褚安平,遭遇黑风才流落至此。在下孤陋寡闻,实不知大清疆域之内还有个大犬国在。”国中建国等若公然叛逆。左宗棠此行是去收复新疆,若是听闻此处出了个大犬国,少不得顺手将它灭掉。

那戍卒也听不出他话中的骨头,道:“既然如此,便随我进城,往驿馆安置。”转身向另一戍卒“汪”了一声,仍是四肢着地,引着褚安平向城中行去。城中市肆颇见繁华,街边店铺点着灯火,都还没有打烊。街上人头攒动,有人便像那戍卒一样伏地爬行,不知是否遭了膑刑。幸好大多数人仍会以双足直立行走,直行人遇到爬行人往往让在一边,免得踢到他们头脸。

忽然前头一阵骚动,立着与趴着的行人纷纷闪向两边,让出一条道来。凝神看去,冲过来的并非什么车马,而是一条半大的小狗。那狗趾高气扬地小跑而来,甩着舌头左顾右盼。褚安平方待看个仔细,身前那名戍卒却霍然人立起来,双手揪住他的衣襟,猛力将他拉到路边的人堆里去。

“原来你竟是会走,却为何总是爬行?”见那戍卒将他拉到路边,仍是趴下去四脚着地,禇安平不禁大惑。

戍卒回头似是白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道:“我亦不知你那大清是在何方。我大犬国原不留意你那等化外的小邦。但你既来了,便要省得大犬国的规矩。这规矩说来简单,便是四个字:权贵人间。你可明白?”

“权贵是到处都有的,却不知何谓权贵人间?”

戍卒哼了一声,又说一遍:“是权贵人间。权贵,人间。”禇安平咂之再三,才明白他说的是“犬贵人贱”四字。

果然听那戍卒续道:“在这大犬国中,乃是以犬为贵,以人为贱。人见了犬便要行礼避让,切不可乱了尊卑。便是在人当中,似我这般犬行吠语的,也要强过那些直行人语的。”

褚安平险些笑出声来,问道:“如此说来,贵国的皇帝竟是犬类了?”戍卒答道:“你那等蛮夷番邦才有皇帝,吾国的帝制是早就革除了的,一向由大统领掌管国事。大统领何等高贵,何等慈爱,自然是犬才作得。你道我等卑贱之极的人类,还作得了大统领不成?”

褚安平心中暗笑,又问:“然则大统领想必不通人语,它以犬吠发号施令,人又如何听懂?”戍卒答道:“细心体味便听得懂了。你有所不知,这犬实是天地间完美的物种,其吠叫之优雅精妙,又岂是粗陋之人语能达万一?”说罢曲项向天,学了一声悠长的犬吠,褚安平听着,只觉背后一股寒意直透上来。

说话之间到了驿馆,戍卒操着人犬混杂的话语向驿馆的掌柜吩咐几句。掌柜是个直立人,约莫四十上下,只是毕恭毕敬地唯唯答应。戍卒吩咐完了,转身便走。掌柜稍一踌躇,从柜台下面拣出一把磨秃的苕帚,紧追几步送到戍卒身前。戍卒连忙接过,笑了几声,将那半截苕帚扎在腰后,左右甩上几回,有如长了条狗尾巴一般,得意洋洋摇摆着去了。

驿馆掌柜倒是有些见闻,听得褚安平是大清将士,客客气气地将他让进里面一间大堂,五六个商人正在围桌进餐。那些商人都是外间来的,有两个正是清人,一个姓章,一个姓罗,见了褚安平颇感亲切,招呼他过去坐了,劝酒劝食。褚安平也不多礼,放开喉咙吃喝起来。席上胡商之中有一个名叫阿里不提,先前曾到过此地,便对众人讲述这大犬国的轶事。

原来这大犬国僻处沙漠深处,向来人迹罕至。偶有商旅遭遇黑风迷路至此,再来寻觅时却往往失其所在。只因影踪缥缈,古书中提及,便叫作拆挪国。此处风俗本与外间无异,以人为主,以犬为畜。不料七十年前,不知哪里来了一队蒙古骑兵,冲到这拆挪国来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此间百姓夙性仁善,无力抗敌,眼见就是亡国灭种之祸。“便在这时,你猜如何?”阿里不提问道。

褚安平略一沉吟,答道:“莫非是犬救了他们性命?”

“不错。此间有个马老汉,养得两头巨獒。马老汉日间被贼兵杀害,两獒便于夜间偷进营去。贼兵一来轻敌无备,二来不知来者是狗,一夜之间八十余人被杀得干干净净。强敌既去,百姓感念两獒恩德,便将它们养在王宫之中,锦衣玉食,悉心侍奉。”

“纵然两犬杀敌有功,好生豢养便是。却如何奉犬为尊,人反而居于下位?”听褚安平如此问道,阿里不提看了众人几眼,还是摇了摇头。

却听驿馆掌柜接口道:“初时确是如此,但时日久了,敝国百姓渐渐从犬性中感悟出天地之大道,明白最卑贱之犬其实竟是最高贵之生灵,其贤其能,远在吾人之上。就马老汉的一双圣獒而言,拯民水火是为大仁,不背故主是为大义,以寡当众是为大勇,狙击克敌是为大智,举国上下更无一人比得。若无二圣,我等身死族灭,更无遗类。倒是奉犬为尊以来,上有圣犬英明领导,下有草民衷心拥戴,吾国才得以民富兵强,举世钦仰,内修德治以安百姓,外振声威以伏万国,这一番盛世,实是亘古未有。”

褚安平等人对望几眼,并不答话。心下均知这一座小国勉强堪比大清之一县,说什么“举世钦仰”、“以伏万国”,无非夜郎妄语罢了。看那掌柜神色木然,也不知这番鬼话是否发自真心,倒是将这一大篇文绉绉的字句念得略无窒涩,颇像是早就背熟了的。

褚安平道:“难怪那许多人明明会走,也要四脚爬行,想是以犬为师,企望将来变成一条犬吧?”

掌柜长叹一声,道:“人变为犬之事,向来不曾听闻,只怕今生难以指望。然则西洋新学以为人、犬皆源于进化。猿进化而为人,乃是经过数十百代的修行,人再进化而为犬,又不知要修行多少世代。进化虽然艰难,结果却是定了的。犬行之人自也晓得今生变不成犬,其行犬步,操犬语,是指望扮得熟了,来生得以投个犬胎吧。”

“然则足下为何不习犬行?”

掌柜的脸似乎红了一下,支吾着道:“此事其实极不容易。小人只恨当初年少无知,坐失良机,如今老了,时不再来,实在追悔莫及,追悔莫及啊。”说罢告罪一声,摇摇头踱了出去。

阿里不提待掌柜离开,悄声对众人道:“那两獒歼敌之事甚是蹊跷,向来有人传说是百姓自己组了一队死士,拼死夜袭敌营,敌人尸首上也尽是刀剑之伤。只是这支队伍不知如何起了内讧,争功不下,不得已将首功归于马老汉的两獒,后来犬贵人贱,再持此说者都以叛逆论斩,渐渐无人知晓了。”

众人本不关心异国是非,唏嘘一阵,商定明日往集市办些货物,后日便启程前往迪化。褚安平欲与他们同行,商人自也乐意。计议已定,各自歇下。一宿无话,此起彼伏尽是吠月之声。

次日起来,吃过早饭,便往街肆中游去。此处物产近于西域,无非是些葡萄苜蓿、皮鞍铁鐙之属。街中间或有狗逡巡来去,人类见之,无论立者伏者都要避开肃立。那狗大多毛色光鲜,身躯肥硕,见了肉食摊贩,便凑过去嚎叫一声,待肉贩切下一大块肉来与它,才委蛇而去。街边商贩多是直立,犬行之人也往往取了便走,并不会钞。

褚安平与众商人低声谈论,此时天气转寒,正是进补狗肉之时。那些大狗如此肥硕,无论带到中土西域,定然卖得好价钱,明日离去时顺手牵上几头便好。众人心知这番计议倘若被人听到,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只是身处这犬国异域,所见一派妖风邪气,若不如此说笑一番,只怕不多时便要打起寒战来了。

这般边说边逛,忽见满街男女都集向北方,拦住一问,却是要在今日选举一名统领。褚安平也听过花旗国任官之法,由数人竞争一职,最得百姓拥戴者任之。心中向往已久,总道此事远离中土,不意在这沙漠之中竟逢其会。向同伙商人约略讲解几句,劝得他们一同随着人潮去看热闹。

经过两个街区,来到一方广场。场中搭了三尺多高的木台,四个犬行人踞于台上。广场人流渐满,却是趴着的多,直立的少。忽然台上四人同时发出一声吠叫,台下无数犬行人听得,亦是同时大吠一声,顷刻之间将广场上的嘈杂压下去了。

台上又是四人齐吠,这一回极尽曲折之能,久久不息。褚安平在军中也曾养过军犬,知道犬于饥饱喜恶之时的吠声各不相同,却也不过三五种类,此刻台上四人的吠叫抑扬顿挫,倒似真比人语还要丰富几分。环顾周围,众人皆是肃容默立,不知于这番犬语领会得多少。

吠声中止。台上一人终于说起人语:“我大犬国自蒙圣犬庇佑,大统领教诲……”林林总总说了许多歌功颂德的言辞,半晌才到主题,“今日在此选出北城区统领,统领之职如民之父母,须公忠体国,率领百姓遵从大统领的教诲,早日将我大犬国之人都改造成犬,再以圣犬的恩泽解放天下万国,建立一个大犬世界。”

看来此人就是统领一职之候选者了,台上另外三人当是他的对手。褚安平知道花旗国竞选者须得公开演讲以争民心,想必大犬国也是这般。只是此人口若悬河言不及义,未必便可争得多少支持。且看另外三人如何说话。

果然边上另一人上前开言,说的却是:“蒙圣犬庇佑,大统领恩准,今次北城区统领的候选者是——”后面接了一段犬吠,褚安平听得一怔,才想到那是候选者的名字,正疑惑间,只见一条通体黑毛的大狗“噌”地跃上台去,转过身居中一坐,清脆地叫了两声。

褚安平不禁暗骂自己糊涂,此间既是犬贵人贱,统领之位自当由犬出任。但不知犬国百姓如何从几条犬中择贤而举,难道要比拾木棍、钻火圈之类的把戏不成?打定主意静观其变,先看看另外的候选犬是什么嘴脸。

却再也不见他犬上台。只听台上又一名犬行人道:“候选者已经来到,现在开始选举。尔等可即呼唤欲选之犬名,声大者即可当选。”台下一众犬行人同时开口,一遍接一遍地高呼台上那犬的名字,声似雷鸣,却出奇地齐整,似是早就排演了数遍。

欢呼声中,台上黑犬就此当选为北城统领,坐在那里顾盼自雄,呜嗷怪叫,其吠声与褚安平的军犬仿佛,远不若先前几个犬行人那般变化多端,吠了一阵便也停了。选举仪式便此结束,广场众人各自散去。褚安平心中失望,与同伙商人提及魏源记述的花旗国选举之事,众人听他乐道于“公举贤者更代,不世及,不久任”云云,以适才所见参之,不过一笑而罢。

且笑且行,天色渐晚。转过一个街口,忽听一个娇嫩的声音哭道:“娘,膝盖跪得好疼,让我站起来吧。”循声看去,却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正趴在地上,双膝各绑着一块牛皮,正在练习犬行。边上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厉声喝道:“怎么又忘了?不是这样说!”

少女低头想了一想,开口先学了一声犬吠,又哭道:“娘,让我站起来吧,我不会爬着走路。”

“混帐!”那妇人骂道,“不学会犬行,如何作得犬类,如何在这大犬国立足?难道一辈子像你爹娘一样抬不起头来,受人白眼?今日你若爬不完这条街,仔细你的皮。”

少女无奈,只得哽咽着向前爬去,两串泪珠从腮边滑下,倏忽落入尘土。褚安平等人摇摇头,转身行出几步,忽然行人四散,又有一条巨犬迎面行来。褚安平等也避在一边。巨犬将要过去,蓦然看到那伏地爬行的少女,“呜噜”一声,径自冲到少女身前,在她身上嗅上一嗅,咬住她的裙摆,哧啦一声,将裙子撕下,露出半边雪白的屁股。在她惊叫声中向上一扑,巴在她背上,甩尾送胯,竟而就地与她交媾起来。

那少女身形纤弱,被巨犬牢牢按住,分毫反抗不得,只有撕心裂肺地哀号。那妇人站在一边,见女儿被那畜生抓得鲜血淋漓,不知是否吓得傻了,竟然纹丝不动,一声不吭。褚安平怒发冲冠,手按刀柄,正要冲去救人,却被左右几个商人死死拽住,一边叫道:“管带不可造次,切莫惹出事来。”

褚安平更不答话,发力一抖,将几个商人抖得东倒西歪,眼见便可挣脱,却听那姓章的清国商人凑近来低声说道:“管带,你救得她一时,可救得她一世么?”

褚安平闻言猛醒。看街上众人,只寥寥几个木然观看,大多数仍然自行其是,对这一幕人间惨剧竟是视若无睹。听得那少女的哀号渐渐低沉,终于变成呜呜啜泣,被那巨犬的喘息声盖住了。章氏又道:“番邦有番邦的体例,我等终是外人。这档事便是大清皇帝也管不得的。”褚安平知他说得在理,不忍多看,觅路迳回驿馆。胸中烦恶,将街中石板踏得通通作响。

经此一闹,商人也无心再办货物,跟着他转回驿馆。众人坐向一桌,谁也不想说话,只顾一碗接一碗地饮酒。边上一桌新来了两个客商,正在听那掌柜讲解大犬国的奇异风俗,惊得合不拢嘴。见这厢众人闷饮,其中一个便凑过来问:“不知列位上街,可见得什么奇闻?”

褚安平横了他一眼,道:“我劝二位明日尽早出城,切勿在此逗留。我只盼此刻豁然梦醒,得知世上并非真有这大犬国在。”

驿馆掌柜淡淡地道:“列位客官在外头见了什么,小人约略也猜得到。大犬国的事情,原非外人容易理会。”住了半晌,又道,“欲取之,必予之,若不沾些犬气,如何作得人上之人?小人当初便是想不开,直着走了一辈子,这时后悔,却已迟了。唉……”

褚安平大声问道:“掌柜,你可曾亲眼目睹那恶犬之暴行?你可曾听得那少女绝望的悲鸣?你可想见她家中亦有父母兄弟,此刻闻知此事,岂不锥心泣血?”

掌柜仍是木着一张脸,答道:“我原说外间人不易理会。若非圣犬破敌,吾国数万男女早已落入敌手,为奴为婢,危于朝露,又有哪一个女子能保得清白?且不说如今圣犬英明,国势昌隆,强敌不敢来犯,保全了多少女子,纵是诸君所见之女,虽然伤痛一时,经此一劫便可晋身犬行,此后膝行吠语,谁敢轻视于她?有女如此,人皆以为家门大幸,未闻锥心泣血者。”

褚安平又问:“究竟人有何贱,犬有何能?你可知天下除了你这大犬一国,莫不视犬为至贱的畜生,其食者秽,其居者陋,代代生为役使,死作汤羹。尔等重犬轻人,更欲化人为犬,逆天行事,岂不为天地所厌?”

掌柜道:“天道无常,决于形势。外间人贵犬贱,是形势为之,此间犬贵人贱,亦是形势为之。自来形势比人强,吾辈既生于犬国,体例早定,但须遵行犬国风俗,便可相安无事。外间风俗再好,终究不是我国之物。以人为治,无犬主之,如何行得,小人百思莫解。诸君匆匆过客,罔顾国情,竟欲以数人之力变更我国百年制度,若所谋不成,惹出祸乱,只恐我等身首异处,欲为至贱之人亦不可得了。”

褚安平一时语塞。掌柜又道:“实不相瞒,今日我家小女也上街学步去了,若得侍奉圣犬,光耀门庭,愚夫妇实是求之不得。”褚安平想起街中那妇人的神态,知他所言非虚。既无言以对,更兼酒意上涌,向众人道声安歇,回房倒头睡了。

朦胧中听得外面甚是嘈杂,倏忽醒转,约莫已是二更。起身出房,只见大堂灯火通明,众人俱是一言不发地围桌而坐,掌柜面如死灰,坐在那里不住发抖。却又有个妇人坐在一边哀哀哭泣,走近几步,就着灯光看去,哭泣者竟是日间于街中所遇的妇人,心中震动,不禁“啊”了一声。

章姓商人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道:“事有凑巧,原来日间所见即是掌柜的千金。我等走后,那恶犬兽欲得偿,不知如何,竟又一口咬在掌柜千金的肚子上,将肠子也拖出来了。”褚安平久经战阵,知道肠子拖出来是再也救不活的,回头瞪了掌柜夫妻一眼,低声骂道:“这畜生。”

掌柜之妻正哭得气息不继,听得两人对话,强自哭道:“不关圣犬的事啊,全怪小女太不晓事,临了竟然踹了圣犬一脚。可怜我夫妻作了一辈子贱人,只养得这一个女儿,原指望她晋身犬行,让我二人晚年得些安乐,谁知,谁知……苍天哪,这傻孩子怎么这般不晓事啊。”

姓罗的清国商人忍不住斥道:“那畜生害了你的女儿,你却还替它说话。作人作到这般田地,的确比犬还贱了几分。”

那妇人颜色一变,竟而收了哭声,厉声喝问:“你是何人,如何说出这等杀头的话来?你们这一群坏人来路不明,包藏祸心,挑拨离间,意欲不利于我大犬国—— 啊,我记起了,日间便是你们这几个杀才候在一边,不知对我女儿使了什么邪法,竟让她失心疯了!你们还我女儿来!”号叫着便要猛扑上来,却被掌柜一把拉住,着几个伙计架进房中去了。

掌柜倒已不再颤抖,怔了半晌,挥手叫剩下的伙计也去睡觉。自己举着烛台,向外走了两步,忽然转到褚安平身前,眼睛仍看着门口,压低声音说道:“客官,明日带我一起走吧。”

褚安平不由一愕,再看掌柜,他脸色虽然惨白,却已非复那般木头似的僵硬,似乎多了些许生气。心下了然,问道:“只足下一个人走?”掌柜点一点头,道:“切莫让拙荆知道。”当下各自安寝。

众人满怀心事,不到五更便陆续起来,收拾停当,假作向掌柜辞行。掌柜道:“此去迪化,城北有一条近路,待小人送各位一程。”褚安平道:“如此有劳了。”当先出去,打开驿馆大门,向外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天色仍未大亮。却见驿馆门外,一字排着二十余条巨犬,当中一头,正是昨日当选为北城统领的黑毛大犬。众犬后更有五、六十个犬行人,正对门口围成一个弧形。见众人步出门外,其中一个妇人叫道:“便是这一群奸细!”声音凄厉,却是掌柜之妻。

立即便有数条猛犬直扑上来,褚安平等疾向后退,刚刚退进屋门,掌柜与阿里不提已被恶犬扑倒,咬着咽喉拖了出去。又有两条巨犬迎面扑来,褚安平抽刀在手,使一个夜叉探海式,两犬养尊处优惯了,不知闪避,双双颈项中刀,立时了帐。其余众犬看得心惊,不约而同地退了几步。

只见掌柜之妻混在犬行人中,东走西顾,张牙舞爪。这边罗性商人不禁高声骂道:“你这没心肝的妇人,放着杀女之仇不报,又勾结这些畜生来害死亲夫,如此绝情冷血,早晚也要膏于犬吻。”

那妇人岂甘示弱,也叫道:“都是你们这些外间来的奸细,害死了我丈夫和女儿,死到临头,还要来颠倒黑白,又有什么用处!所幸圣犬庇佑,大统领英明,要教你们插翅也飞不出去。如今我报信有功,已经升入犬行,拙夫与小女泉下有知,定然甚感欣慰。”说罢发出一阵犬吠。

她使不动犬类,却是那一群犬行人攻了上来。可笑他们一意模仿犬类,不但手无寸铁,连拳脚也不会用,只顾跳跃撕咬,片刻之间已有七、八个人被褚安平砍倒,商人多带匕首,不多时也搠翻了几个。

褚安平心知城中恶犬以千万计,虽然一时占得上风,要脱困却非易事。当下收刀入鞘,朗声说道:“我乃大清将士。大清与大犬国素来井河不犯,犬国之事,并不与我等相干。今日受奸人挑拨,竟而兵戎相见,实非我等所愿。眼下双方各有损折,再斗下去,两败俱伤,恐为奸人所笑。且我十万大军就在左近,听得我等遇难,大帅定要发兵报仇,到时管教你这一国肥犬,都变作狗肉火锅。”

这一番话说完,不知对面的黑毛大犬是否听懂,待了许久,黑犬喉中发出一阵“呜呜”之声,边上马上有犬行人叫道:“统领恩典,着尔等立即离开我大犬国,以后再不得回来。如有违抗,格杀勿论。”话音方落,犬与犬行人便让出一条路来。

褚安平带领众人向前走了几步,只见掌柜之妻神色狰狞,蠢蠢欲动,似是不欲干休。心道畜生叵测,正好用你立威。高声道:“今日我等与大犬国冲突,死伤人命,全因这个狡诈妇人而起。此贼婆为一己晋身之便,挑起两国交战,害了十余条性命。此贼婆一日不除,大犬国与我大清国必不能捐弃前嫌。褚某不才,愿诛杀此贼婆,以示和解之诚意。”说话间暗自掏出火铳,抬手一枪,打中妇人面门。

犬群惧他火器犀利,不敢进逼,远远盯着他们离开驿馆。却听驿馆之内惨叫不绝,几个伙计都遭了毒手,也不知为了泄忿还是灭口。

一行人从北门出城,向西行了三日,遇见左宗棠大军。褚安平立即求见左宗棠,禀报犬国见闻。左宗棠闻报大怒,令大军就地扎营,着褚安平带上三千军马,回头攻灭犬国。

褚安平带兵回来,只见沙海茫茫,犬国所在绿洲早已不知去向。来回搜寻几日,终无半点头绪,只得回营缴令。一进大帐,便看到右边壁上挂了一幅巨大的地图,东起西安,西至喀什,山川形势,纤末无遗。在那一片渺无人迹的沙漠之中,用墨笔标着两个小字:拆挪。字迹潦草,牵缠不断,犹如几条黑犬正在追逐厮咬。

2008-09-15

《真理喇叭》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甲正在设计谈判的思路。
今天下午与大洋国的历史谈判很可能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场。
只要取得胜利,他就能成为东亚国的首席历史学家了。
首席历史学家是个风光无限的位置,因为现在决定未来,历史决定现在。
而历史的真相就由他们这些历史学家决定。
东亚国首席历史学家,他一生奋斗的目标,如今已经触手可及。

然而甲对自己实在没有多少信心。
因为大洋国的谈判代表是乙,称得上是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历史学家。
乙的历史学功底极其深厚,能轻而易举地把黑说成白,把善说成恶,也能把一只兔子说成浣熊,再把一头浣熊说成苍蝇。
东亚国已经有三位历史学家败在乙的手下。所以东亚国的首席历史学家已经换了三次。
与此相伴的是一次又一次的丧权辱国。
——让这个趋势到此为止吧。
国家的荣誉和历史,个人的荣誉和未来,在六个小时之内要见分晓。
甲没有把握。所以他只能加倍认真地准备。
要对自己的观点深信不疑,要对敌方的观点置若罔闻。对历史学家而言,自信是获得胜利的惟一要素。

敲门声响个不停,甲只好过去开门。
“我现在很忙,任何事情都得等明天再说。”甲看都没看外面一眼,说完就要把门关上。
门却被来人用力挤住了:“别急,我是来帮你赢得谈判的。”
“你?”甲将门口这个秃顶的胖子从头看到脚,“你懂历史学么?”
“哦,当然。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都要为现实服务。”
“你懂谈判么?你知道怎么让历史向着国家利益的方向展开么?”
“当然,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秃子不慌不忙地答道。
甲展现出历史学家特有的自信和从容:“那么,请进。说说看。”
“用这个。”来访者打开手掌,掌心是一个小巧的喇叭。

“我是个脑科学专家,这是我研制出来的真理喇叭。凡是通过这个喇叭说出来的话,无论是谁听到,都会相信那是无可争议的真理。”
“无论说的是什么?比如说兔子是浣熊,浣熊能在天上飞?”甲有些紧张,看上去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装备。
“不错。”秃子把喇叭凑到腮边,按下一个按钮,“我们可以测试一下,你准备好了吗?”
甲按照多年来的训练标准清理一下脑子里的杂念,将信心提到最高:“准备好了。”
“好,你听着:”秃子把嘴凑近真理喇叭,清晰地说,“猪会爬树。”
荒谬。甲脑海里马上闪过这样的念头。但没来得及开口,他就感到整个世界倏然一晃。
——猪当然会爬树,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啊。虽然内心还是感到有些别扭,隐隐的怀疑好似浪潮翻涌,张开嘴时却改变了重点:“你说得对,猪会爬树。但它爬树干什么,去摘果子吗?”

脑科学专家哈哈大笑,将喇叭关上:“怎么样,还要再试吗?我劝你还是不要试了。这会把你的大脑搅得一团糟,而且在三个月之内,无论用什么方法都难以纠正错误的观念。”
甲还在为猪的事闹心,他已经想不起自己在五分钟之前是否相信猪会爬树了。总之这是一条真理,有目共睹,有口皆碑,连小学生都知道的事情,又有什么可以置疑的呢?
过了好半天才把思绪收回现实,伸出一只手对秃子说:“不用再试了,亲爱的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了。”
秃子又是一笑:“不,我要的不是感谢,是五百万。”
“我哪有那么多钱?”
“呵呵,东亚国的首席历史学家,还不值这么一点钱吗?”

甲狠狠咬了几下自己的嘴唇,说:“好吧,我给。但我要先试用一下,看看这玩艺儿是不是只听你一个人的话。”
“没问题。”秃子乐呵呵地递上喇叭,“按住这个按钮,你就能口含天宪地决定历史的真相了。”
甲接过喇叭,按下按钮,对秃子说:“我已经给了你五百万,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秃子一拍脑袋:“哦,是的,我该告辞了。合作愉快。”说罢站起身,摸着上衣口袋,心满意足地走了。
甲关上门,看着手中的真理喇叭,暗自寻思:这么个小东西花了我五百万,可千万不要掉链子啊。转念却又有些迷糊:我有五百万么?我是怎么赚到这笔钱的?
无论如何,历史学家最大的本事是让人相信。当他自己也相信的时候,就算是乙也不能挡住他的前途。

乙坐在桌子对面,左手边是代表调停方欧亚国的丙。
两个人笑吟吟地看着甲走进来坐下,心里不知打着多少邪恶的算盘。
三位全球最出色的历史学家坐在谈判桌前,他们的会谈即将创造历史。
丙先开口:“经过三年的战争,在我们欧亚国的调停下,东亚国与大洋国决定开始谈判,解决战争责任和战后世界格局的问题。现在,我宣布:谈判开始。”
甲把真理喇叭攥在手心,用拳头支住下颏,听丙话音一落,马上抢着说:“我们东亚国已经取得了战争的胜利,大洋国必须接受我们的条件。”
乙和丙听得一愕,但很快恢复过来,疑惑地对望一眼。乙慢吞吞地开口:“不错,你们是嬴了,但我们大洋国还有反败为胜的手段,战事的延续对我们有利。”
做梦吧。甲刚要扩大战果,就觉得脑子一晃,瞬息之间他就接受了乙说的话。抬眼看去,原来乙也有一只手放在嘴边,手里分明攥着什么。
——该死的秃子,他并不只有一个买主。

看来这场谈判要比预计艰苦得多。甲很快调整思路,对着真理喇叭说道:“你说得对。但至少在目前,胜利属于我们这边。仅仅在昨天,我们就消灭了你们的三万陆军和一支舰队。”
胡说,已经停战两个星期了。这个念头刚刚闪过,乙和丙就完全相信了甲。乙毕竟是最一流的历史学家,反击速度快得惊人:“那算得了什么呢?我们前天消灭了你们的五万人和三支舰队,还摧毁了两个空军基地。”
甲道:“你说得对,但那五万人只是上星期从你们那里投降过来的。同时投降的还有十支舰队和二十个空军基地,除了被你们自己消灭的还有余付。而你们为了取得这一点战果,被我们打死了十万名陆战对员,击毁了三百架作战飞机,还失去了五十万平方公里的控制区域。”
乙道:“没错,但你们也没讨到便宜。我们攻陷了你们的首都,占领了你们三分之二的国土,你们东亚国很快就要亡国灭种了。”
甲道:“你说得对。但不要忘了我们已经是胜利者,你前面也不得不承认的。因为你们大洋国的本土已经全部向我国投降,你们深入我国的孤军已经得不到任何后勤补给。”

乙看了丙一眼,马上有了对策:“没错。但欧亚国已经与我国结盟,开始联合起来对你们作战。在上个星期的那次战役,我们两国联军歼灭了你们三分之二的有生力量。”
放屁!我们是要坐收渔利的。丙心中骂完,就不得不认同了乙的观点。于是他也把一只手捂在嘴边,细声细气地说:“不错,东亚国和大洋国已经两败俱伤,应该在欧亚国的主持下重新构建世界秩序。”
听到这句话,甲和乙不约而同地瞪了丙一眼,看来该死的脑科学家又多赚了五百万。
甲马上反击:“在过去一千年里,欧亚国从来不是东亚国的对手。”
丙道:“那只是历史,现在已经不一样了。欧亚国的军力超过了东亚国的十倍。”
甲道:“东亚国与欧亚国作战,可以以一当二十。”
“是也没用。前面说过,大洋国占领了东亚国三分之二的领土,另外三分之一已经被我们欧亚国占领了。”丙冷笑着道,“另外,投降你们的大洋国本土也已经叛变,你们东亚国已经没有立锥之地了。”
甲道:“你说得对。所以我们回军攻占了欧亚国全境。欧亚国人民都真心拥戴我们,永远不会背叛。”
乙道:“所以目前的局势是东亚国占领了欧亚国全境,欧亚国占领了东亚国的三分之一,我们大洋国占领了东亚国的三分之二,又光复了我们的本土,我们的占领区都不会再背叛,也不会再被你们攻占。所以我们大洋国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甲微微一笑:“于是大洋国暗杀了欧亚国的领袖,欧亚国与大洋国从此不共戴天。”
丙只得接受:“不错,大洋国就是一群背信弃义的畜牲。我们已经把大洋国的军队消灭光了。一个都不剩。”
甲不失时机地补充:“然后我们也把欧亚国的军队消灭光了,一个也不剩。”
丙道:“别忘了我们的军力是你们的十倍。”
甲道:“没错,我们消灭了你们的军队之后,也把自己的军队解散了。欧亚国和大洋国已经臣服,我们保留警察就够了。”

乙道:“很好,我们三国都没有军队了,战后格局要在谈判桌上决定。”深深看了甲和丙一眼,大声说道,“甲和丙两位已经同意,接受乙的谈判结论。”
甲只迟疑了半秒钟就作出反应:“没错,但你不要忘记,乙,你是代表东亚国来谈判的,你一定要优先保障东亚国的利益。”
大惊之下,乙抓住心底的最后一点犹疑,道:“丙,你是大洋国的代表,甲,你也是。你们不能让大洋国吃亏。”
丙却道:“甲,你是欧亚国派到大洋国的间谍,心里是忠于欧亚国的,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还有你……”
话没说完,就被乙打断:“我是忠于东亚国的,丙也是忠于东亚国的。”

这一轮谈判之后,三名代表均已汗流浃背,狐疑地望着彼此,勉强理顺代表与国家之间的对应关系。
丙先开口:“事情很明朗,我忠于东亚国,乙也忠于东亚国,而甲忠于欧亚国。”
乙仍然怀有莫名的情绪:“难道没有人忠于大洋国吗?真是奇怪。”
丙却已经完全倒向东亚国了:“前面已经说过,乙裁定的谈判结果将得到我们三人的一致认可。”
乙刚要说话,甲猛地一拍桌子,指着乙道:“你不是乙,你是丙。现在这里已经没有乙,要以甲的决定为准。”
变成丙的乙立即跟进:“你说得对,但你也不是甲,你同样是丙。”
丙道:“没错,我是丙,你们两个也是丙。”
丙道:“我们三个都是丙。”

丙道:“你说对了,但我是正确的丙,你们两个是错误的丙。”
丙道:“是的,但我是有权决定谈判结果的丙。”
丙道:“没错,然而我是说话管用的丙。”
丙道:“你们说得都对。但你们两个将要说的是‘呜噜哇伊’这四个字。”
丙道:“呜噜哇咿。不管它是什么意思,我说了。之后我还要说说世界局势。”
丙嘿嘿一笑,道:“是的,你当然想说,但你说不出来。因为你只会说‘呜噜哇咿’这一句话。除此之外什么也说不出。”
丙道:“呜噜哇咿,呜噜哇咿,呜噜哇咿呜噜哇咿呜噜哇咿。”
丙不禁哈哈大笑。
第三个丙却插进来:“呜噜哇咿,但别高兴太早。听着,丙,你也和他一样,除了‘呜噜哇咿’之外什么都不会说。”
丙的笑声嘎然中止,张开嘴,不由自主地道:“呜噜哇咿呜噜哇咿呜噜哇咿……”
丙笑着开口,却也不同自主地道:“呜噜哇咿呜噜哇咿呜噜哇咿……”
……

2008-07-16

《奥运梦》

北京的七月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老赵的心尤其像被烤焦了一样难受。

“张主任,不是说好了这个星期做么?我们都排了十二天了。”在父亲的主治医师面前,老赵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他握着医生的手却着实用上了力气,似乎稍一疏神,医生就会化作一股轻烟飘走。

“听我慢慢说,您别冲动。”张主任一边解释一边试图扳开老赵的手指。他当了二十多年医生,见过疑难杂症,见过医疗事故,也见惯了蛮不讲理的病人家属。可是从来没有一个家属的问题让他这样头疼,甚至有些羞于启齿。

老赵还是放开了手,但仍然正正地挡在张主任面前,打定主意要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

“您别冲动,别冲动。”张主任重复着这句话,努力调整思路,“您父亲的情况我很清楚,晚做一个月完全没有问题。相信我。我保证在8月26号,奥运会一闭幕,马上给他安排手术。

“做手术和奥运会有什么关系呢?”这是老赵始终想不通的一点。

“本来是没什么关系的。但是,但是,上面这样规定了,医院就得执行。奥运期间一切不十分紧急的手术都要延后,目的是确保奥运期间的医疗资源供应,确保奥运会圆满成功。唉,您也是北京人,一切为了奥运嘛。”张主任拍拍老赵的胳臂,从他身边挤过去,走了。

是 啊,一切为了奥运。自从七年前北京申奥成功的那一天起,奥运就成了北京的头等大事。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京人,老赵知道奥运会是全体中国人做了一百多年的 梦,也由衷地希望北京奥运会能够圆满成功。可是为了奥运成功,就一定要耽误父亲的手术么?两者之间似乎确实有一点关系,仔细想想,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从 医院出来,下班高峰已经过了。稀稀落落的车辆在街上经过,比上个星期冷清了许多。本来临近奥运,政府规定以车牌号的单、双为准,每天允许一半的汽车上路行 驶,空气质量已经提高了不少,谁知国际奥委会的人来检测,说还是没有达标,政府马上追加限制,按照车牌号的尾数,每天只许十分之一的车辆上路了。

老赵自己有一辆奇瑞QQ,车牌尾数是4,前天刚刚用过,下次再用就要等上一个星期了。邻居老周的车尾号是1,7月31日和8月1日可以连开两天,可把他得意坏了,这几天逢人就是一通海吹,仿佛当年上车牌的时候就预见到了今天的麻烦。

老赵的家距离医院有十几站地,骑自行车回到家时已经汗流浃背。不但是热,而且每过一个路口都要被人拦下来查一次证件。老赵知道,这是为了确保奥运安全,已经查了好几天了。老赵用了一个夹子将身份证夹在衣领上,可是身份证上的文字实在太小,每次都要下车靠近了才能看清。

他住的小区也冷清了不少,人不吵,狗也不闹,平时吵吵闹闹的草坪上居然静悄悄的。外地的大概都回老家了吧,可是有些十几年的老街坊似乎也不知怎么就凭空消失,仿佛被这一股炽烈的奥运氛围溶解了一般。。

家里晚饭已经做好,有他爱吃的猪肉炖豆角。老婆的手艺早已炉火纯青,可是吃了几口,就发现今天的豆角特别小,咬上去干巴巴的,仔细一看,还能隐约看出一些病害的黑斑。

“掌柜的,怎么不买点好的呢?咱也不能太先人后己吧。”老赵感到整个世界再没有一件顺心的事情。

“整个菜市场走遍了,只有这样的。据说这几天限制外地车辆进京,蔬菜运不进来。再过几天,可能连这样的也吃不着了。”老婆没好气地回答。

“嘿!奥运会连饭都不让吃了不成?”老赵胸中一股无名怒火直窜上来,却不知道该向哪里渲泄,“我说那些来参加奥运会的外国人,他们吃不吃饭,吃不吃菜?”

“我倒听说外国运动员吃的菜都是特供的,种的时候都不浇水,浇的都是牛奶、豆浆什么的。”

听到这句话,老赵好像突然噎住了,一口饭含在嘴里,也不嚼,也不咽,好像奥运会那五个圆圈变成了绳套,一一套上了他的脖子。

就在这时,电视机里开始播报新闻,头条是北京市民喜迎奥运。听着那些锣鼓喧天兴高采烈的声音,老赵一口气总算顺了过来,勉强咽下嘴里的饭。扔下筷子进屋看电视去了。

下一条新闻说的是京城的著名影星徐动萼为了不给奥运添乱,特地安排离京一个月,得到了广大市民的交口称赞。受访群众纷纷表示,奥运会是当前最大的政治,一切要为奥运让路。徐动萼能够理解国家的难处,以实际行动表达对奥运的支持,为北京市民带了一个好头。

这回老赵明白了,原来政府是想让大家离开北京啊。想想也对,北京住着这么多人,什么样的都有,谁能保证在奥运期间不会惹出乱子来呢?要确保奥运安全,人肯定是越少越好。要是全市的人一齐撤走,只留下奥运会的工作人员,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想到这里,大声问道:“我说领导,咱也响应国家号召,到外地去转一圈怎么样?外地蔬菜进不了京,价钱肯定便宜。”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果然听到老婆冷笑道:“成啊,明儿咱就周游世界去,您有钱就成。您单位为给奥运净化空气放了仨月假了,估计年底还能拿双薪年终奖呢吧?”

“咳,当我没说,当我没说。”老赵知道无论如何,世界上最可怕不是奥运,而是老婆得理不饶人。正进退两难时,门铃响了。打开门,原来是居委会的周嫂。

“哎哟,周嫂,晚上好,您来得正是时候。”

“呵呵,吃了么?吃的什么啊,弟妹?老赵今儿个是特别客气啊。”

“主要是您老德高望重到哪都受欢迎。”老赵赶紧招呼周嫂坐下,沏上茶来。

周嫂问了几句老赵父亲的病情,就说到正题:“奥运会是一天天地近了,这可是我们国家重新崛起,这个洗雪百年耻辱的标志啊。所以啊,我来问问你们有什么想法。”

“那还用问么?作为新时代的北京人,我们两口子肯定是坚决支持啊,衷心预祝奥运会圆满成功啊。周嫂你不是不知道,申奥成功那天,我和你们家老周,我们俩激动得,一晚上干掉三瓶二锅头,醉了三天才下床。”

“行了行了,您这英雄事绩就甭提了。我来是要问您,有没有什么难处。”

“唉……说实话,奥运虽好,咱老百姓的日子可不好过了。”老赵憋了一肚子的苦水总算有了出口,从父亲的手术,到工厂停工,到开车受限,到买不着菜,越说越激动,不禁站起来,“一奥运什么都停,我看地球也甭转了,人也甭活了,说不定开完奥运,一切都有一个新的开始哪。”

“哎,您说的还挺在理儿。”周嫂笑着掏出一个药瓶,“您看,我这不是专程给您送药来了。”

老赵吓得差点坐在地上:“我说周嫂,我还没活够哪,您这样可不行,想弄出人命是怎么着?”

“ 咳,您想到哪儿去了?”周嫂笑逐颜开,“您看看说明,这可不是毒药。这药叫冬眠丸,是中科院最新的研究成果,吃一粒能睡一个月,就像熊瞎子冬眠似的,不吃 不喝,至多舔舔您那掌就行了。睡一个月醒过来,奥运开完了,车也能出门了,厂子也开工了,蔬菜也新鲜了,您家大叔的手术也能做了,这多好的事啊。”

老赵愕然站在那里,心中隐隐感到有什么不对,但仔细一想,却又合情合理,完全没有问题。

“您放心,这药已经派下来两天了,咱这楼上有多一半的人都吃药冬眠去了。我们家老周前天就吃了,现在正睡得香哪。”

“这药老爷子能吃么?”这是他惟一的疑问。

“能吃。而且冬眠这段时间啊,大叔的病肯定不会恶化。您看说明书,卫生部都批了。”

看来这就是他需要的东西。老赵送走周嫂,带着药赶到医院,特地又问了问张主任,张主任的说法和周嫂一样。于是他给生病的父亲吃了一颗“冬眠丸”,看着父亲沉沉睡下。再赶回家,与老婆躺在床上各服一颗,没半分钟就觉得精神恍惚,万念皆空。

下一个念头的到来似乎只是隔了一瞬,腹中的饥饿却让他明白这一觉睡得并不短暂。打开电视,播报的已经是8月25日的新闻。新闻说的是抗洪救灾的事,和奥运会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老婆也醒来了,看着电视问道:“这奥运会是开完了吧?”

“ 估计是开完了吧。”老赵也不敢肯定,换了几个台,却看不到一点有关的消息。那个中国人做了一百多年的奥运梦,似乎一醒过来就烟消云散了。打个电话给医院, 得知父亲也醒过来了,确定明天手术,雷打不动。心中放下块石头,对老婆说:“先煮点挂面吃吧,我去买菜,顺便买只鸡,给老爷子炖点汤喝。老爷子肯定也饿坏 了。”

楼下就是菜市场,人还没有平时那么多,菜倒是应有尽有了。老赵挑着菜,看到一个认识的街坊,忙问:“大妈,奥运会开完了吧?”

街坊大妈回答:“听说是开完了,我也是昨天才醒过来的。”

另一位大妈道:“听说是开完了,还开得挺成功哪。”

卖菜的小贩道:“我听说中国得了金牌第一哪。”

边上另一人道:“是啊,我也听说了,听说得了四十多块哪。”

“听说奥运期间风平浪静,一点乱子都没出。”

“听说奥运那几天空气质量全是优。”

“听说中国队把乒乓球和跳水的金牌全都包了。”

“听说中国男足又是一球没进。”

“听说刘翔破世界记录了。”

“听说青岛闹海藻,帆船比赛改在昆明湖了。”

“听说那个萨什么,萨马兰奇,哦,不叫萨马兰奇了,就是以前叫萨马兰奇那个人,他说北京奥运会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一届哪。”

“是啊,咱中国这回可露脸了。听说老外都服了,奥运会从来没开得这么成功过。”

……

老赵把菜拎回家,面已经煮好了。老婆没等他,正在埋头大吃,见他红着眼圈上来,便问:“这是受什么委屈了?别介啊,锅里还有哪。”

老赵把菜放下,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声音已有些颤抖:“掌柜的,吃完快下去转转吧。听说,听说,咱们国家已经强大起来了!”

2008-06-23

地震记(二)今胜昔

天朝倚术立国,亟以防民为务,但值灾异,必颁通稿于天下,民不得自为声息。 夫通稿者,匿其损折,彰其治效,德其君臣,罪其忤逆,怒于蛮夷,诿于天地而已。民不信之久矣。是震也,举国鼎沸,议论潮生,欲禁而不能止也。因开禁制,中外媒体遂蜂集焉,使前线舆情,直达耳目,睹灾民支离而同其哀悼,闻士卒赤诚而感其忠义,于是各尽所能,海内齐心,竞忧其民,而谤其政者鲜矣。此今胜昔之一者。

又天朝宗共产之说,重天子之仪,素以威严自许,向遭祸乱,未尝示弱于外。曩者唐山大震,死伤枕籍,环球咸欲相救。时华厘公当国,曰:中华上治,非番鄙所知。概拒之,复赐《荒抗语录》若干,令灾民捧而涕拜,以示四方,曰:上国之赈以道。 其残虐如此。举世听闻,莫不衔恨。是震也,俄、日、台湾争相赴援,皆允之,四海五洲慷慨捐助,皆受之。世故知天朝亦人,不复异视之矣。此今胜昔之再者。

又天朝轻民重货,聚敛有方,虽赈济之资,必专之以利。其恃力强募,取之欲尽锱铢,而赎买转运,穿州过省,人莫能知。层层剥匿及至于民,每十不存一也。灾行数载, 泣血继泪,惟锦绣楼台于官举焉。是震也,人心思赈,但虑所赈非所欲赈耳。不数日邸报传来,令凡赈灾财物,必严审计之,众疑乃释。吾固以久病之躯,虽良 方未可期之以一剂,然一剂既效,持之以恒,大愈终可期之矣。此今胜昔之三者。

又天朝纲 纪森严,礼仪宏伟,凡黎庶之劫,沟壑之填,未在意中,但录其殁者之惨以责敌之不道,复录其存者之幸以称君之至道耳。律云可半降龙旗以吊民殇,然亘古未见, 众虽争之,终不敢期之果也。震三日,秘鲁国降旗为吾民哀,一时群情汹涌。因诏降旗、默哀,如天下愿。是日未时,警报齐鸣,车声沸,人声寂,苍山失色,逝者 不流。后复令立哭墙以存殁者姓名,视民非复如草芥矣。此今胜昔之四者。

2008-05-25

地震记(一)温相

和谐初,温公相。公仁达简易,有甘棠之风,触民疾苦,每至泣下。民悦之,争道“胡温新政”,寄望甚殷。然国事久非,积重难返,期深望切者,复求备而责苛。或以公如刘先主,伪作善啼而已。“新政”之称,渐湮于巷陌。

六年春,川北大震,九州荡摇,数县齑粉。公闻,径起而行,漏夜入川。三日之内,以花甲嶙峋之躯,披星月,沐骤雨,历余震,登绝域,闻倾危必躬赴之,逢困厄必亲遇之,临艰险必身先之,目伤亡必恸悼之。千里穿梭,中外瞩目者,知其趋不知其所止也,闻其劳未闻其所憩也。一时举世动容,竞赴国难,南北东西,咸称捐献,钱粮药血山积海溢,拳拳之情犹未尽致也。帝亦发锐卒数万助之,上将在前,水航空降,通绝抢险,脱其伤困未死者以十万计。

嗟夫!吾故知先主所以踞益州矣。大变起于顷刻,直任之而弗避也,黔首哀于绝境,面励之而不弃也。如其仁,吾欲诸公悉行此仁也,如其伪,吾欲诸公悉行此伪也。

2008-03-26

沁园春·大选

潮水中分。乐土繁华,在海那边。
正轰隆大鼓,昨非今是,招摇艳帜,我绿侬蓝。
攻守纠缠,锱铢计较,孰与贤能孰与廉?
方神往,已频传快报:一马当先。

觉来烈日青天。
对盛世胭脂歌笑间。
甚种族愚谬,合遭代表,阶级伪诈,漫费银钱?
风起鹰扬,林微豹隐,吾道从容身且闲。
击节罢,念如霜玉露,怅望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