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9-22

无题

圣主弃忠臣,遗泽显太孙。

范垂天下稳,无愧鹤将军。

2008-12-20

乐大位

上幸东瀛,会群童。或问:“陛下之乐大位者,何也?”对曰:“朕岂有意哉?惟天下万姓举之,不忍怫其意耳。”盖圣朝自荒抗帝枪笔立国,未尝行选举事,世所共知。今上言告童子,状犹亲历,世故知其所以居大位者矣。

2008-12-07

《侠义刀》

这是俺今年写得最用心的东东啊,去投温世仁武侠奖,无声无息地废了。

吴红兵赶到赛场之时,第四场比赛刚刚结束。这场七十五公斤级的较量只打到第二回合,中方选手六合门的姜小帅贪功急进,反被对手的高鞭腿踢中头部,当场晕倒告负。现场响起一片叹息。

主持人上台宣布,在已经结束的四场比赛里,中日双方各胜两场,于是第五场比赛成了决胜的关键。

中国武术会输给日本吗?毕竟这一项中日友好搏击对抗赛是中方发起的,首届比赛也在中国举行,如果就这样输掉,让日本人意气风发而来,耀武扬威而去,实在大失体面。

绝不能输给日本鬼子!这个念头几乎占据了每个人的意识。体育馆里静得呼吸可闻,真是紧张极了。

吴红兵呼吸着紧张的空气,感到格外轻松。

因为他知道,最后的胜利必然属于中国。作为市委副秘书长兼市武术协会副会长,吴红兵正是这项赛事的负责人。早在安排比赛人选的时候,他就知道最后这一场必胜无疑。

只听主持人高声宣布:“第五场,八十公斤级的比赛,中方选手是侠拳门的王俊武……”一个戴着红色分指拳套的青年登上拳台,台下响起阵阵欢呼。

王俊武扫视台下,很快看到吴红兵,向他微微一笑。吴红兵也笑了,他知道马上就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对决。“小武,好好打,你一定能赢。”吴红兵低声说道。

“日方选手是,空手道冠军中村贤二……”台下没有欢呼。观众大多不知道这个面容坚毅的日本人是什么来头,但吴红兵知道,中村贤二是日本排名前五的搏击高手,绰号“收割机”,除了空手道,还精通柔道和踢拳道。听说他曾经在一次非正式的比赛里击倒过泰国拳王瓦里猜,只用了半个回合。

中村的实力显然比前面四名日本拳手强了很多。想必日本人也很想赢下最后一场吧。但在吴红兵看来,这些无关紧要。小武一定会赢,侠拳一定会赢。因为这拳是他浸淫了半生的武术,这人是他悉心栽培出来的师弟。

裁判一声令下,两名拳手马上动了起来,观众席在短暂的寂静之后也爆发出雷鸣一般的助威声。

前扫踢,转身蹬,手刀。“收割机”果然名不虚传,几下连环攻势一气呵成,幸好小武轻快地滑步躲开。接着正蹬脚,霸皇拳,离合手,前踢老虎蹬,中村出手如风,几乎没有半点空隙。小武的步法虽快,仍是没能躲开最后一脚,被他蹬到小腹,失了一分。

几个来回之后,小武的肩后又被中村的脚刀击中,再失一分。台下响起一片惋惜的哀叹。可吴红兵只是笑笑。一时的失利算不了什么。他知道小武是个善于等待机会的拳手,一旦被他逮住机会,日本人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第一回合即将结束,中村狠狠发出最后一轮攻势。猛攻了三分钟之后,他的拳脚仍然像初上场时一样干净利落。小武却一改故态,躲开一个低鞭腿之后猛然发动,飞身冲向对手的中线。中村不及起腿,双手一出,已然擒住小武的手腕,立即向后猛拉。他是柔道七段,手上没有拳套,正利于拿法发挥。这一拉走的是弧形劲路,要让对方无法对抗。

可就在劲力将发未发之际,中村贤二蓦地感到双手一震,小武的手已经脱出他的掌握,轻飘飘地一掌,扣在他的肩头。这一掌并不沉重,却足以破坏他的平衡,踉跄两步,仍是坐倒在台上。

中村一跃而起,却听到裁判的哨声。第一回合就此结束,双方各得两分。

比赛规则是将两国的规则揉合而成的。中方戴分指拳套,可以击打对方头部;日方赤手,不得用手击打中方头部。谈判时日方代表对这一结果相当满意,他没发现,更加满意的是吴红兵。

吴红兵遥望中村那一脸不服的阴郁表情,心中暗笑:“小鬼子,再打一个回合,你就要换一副面孔了——如果你还有表情的话。”

第二回合开始,不知疲倦的中村继续展开狂暴的攻势。经过第一回合的试探,他的招式已没有那么快,但每一招都更稳,也更狠。小武仍是不紧不慢地滑前滑后,偶尔刺出一拳,也是一击便退。台下的观众长起了士气,在领头一人的指挥下齐声呼喊:“加油!”,“狠狠打!”,“打倒小日本!”

酣战之中,中村一个左鞭腿使得软了,眼看要被小武接住,突然身子一弓,右膝闪电似地飞起,直取小武的下颌。小武用转过左手一扶,头部急闪,中村的膝盖擦腮而过。中村正自懊恼,就发现眼前多了一个拳头。

中村立即抬手去接。他接到了这一拳,但他接不下这一拳的劲力。只觉左臂一阵触电似的麻木,所有力道消散无踪,手背不由自主地倒撞回来,重重砸在自己脸上,接着是一段短暂的空白。

意识恢复之时发现自己躺在台上,裁判正俯着身子读秒。“七”,接着是“八”,中村贤二猛一挺身,总算在裁判读到“九”的时候重新站起。

好重的拳!回想一下,那拳是从上方栽下来的,刚健浑厚,还带着对方的体重。自己一脚悬空,单掌之力就抵挡不住。如果是双脚着地呢,能不能架住那开山破石的一拳?比赛重新开始,中村不再抢攻。对他而言,当务之急已不是行若无事地轻取对手,甚至胜负也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将自己的功夫施展出来,与对方的重拳一决雌雄。

小武注意到对手的变化。他飘忽的步法忽然停下,稳健地向对手正面逼去。一步,两步,三步,让过一个正蹬脚,侧身提起右臂。中村认得这一招,他等的就是这一招。他相信自己已准备妥当。双腿生根,左臂上擎,就算是高头大马践下来也抗得住了。右掌却无声无息地翻起蓄力,只待架住小武的栽拳,便以鞭劲扑向他的心窝。

这是他的绝招破碑手,当年泰国拳王瓦里猜就是倒在这一掌下。左臂与小武的右手相接,小武的下击并不沉重,似乎只是轻轻一拍,一拍之下,小武的身体反而凑上前来。这一回就是神仙也难救了吧。中村凝神聚力,右掌挥出,有如雷电交轰,眼看就要击中目标,突然右腋窝里一阵钻心剧痛,整条右臂变得软绵绵的。只觉对方的右掌在自己胸前轻轻一按,人已借力退了回去。

漂亮!吴红兵首先鼓起掌来。大部分观众还没发现台上胜负已分,更不知道小武刚刚以一个左钻拳打脱了中村的肩关节。直到台上的中国人向四周抱拳行礼,而日本人捂着肩膀被人搀扶下去,人们才纷纷回过神来。“打得好!”,“中国功夫天下无敌!”,“打死日本鬼子!”,纷乱的呼声响彻云霄。

台上的小武又望向这里,吴红兵拈起拇指和食指对他做个鸭头样的手势,就转身离开赛场。一路上心花怒放,如坐春风。只有他明白,最难得的并不是打伤敌肩的一拳,而是小武能够看准日本人渴望再接他一个栽拳的心思。这在侠拳里叫作“意摄神袭”,已是自己达不到的境界。人不知我,我独知人,一旦看准对方的意图,几乎只用眼睛也能克敌制胜了。

市委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虽只是副秘书长,但秘书长长期卧病,职务就一直由他代行。所以只是正处级的官职,却得以列席市常委会议,负责市委日常事务。工作压力自然大得惊人,各种应酬更是应接不睱。好在他长年习武,健壮非常,纵使忙得像游龙步那样足不沾尘,精神也还像补天桩那样充实饱满。

可是就算再忙,今天晚上也要推掉一切应酬,为小武设宴庆功。他还记得六年前第一次见到小武的时候,十六岁的小武只是个瘦弱的孩子,为了维护一个推车的菜贩被几个城管追打,在初冬的寒风里衣衫撕烂,鼻血长流,边跑边哭还在嘶声大叫:“我没有错,是你们错!”叫得豪气冲天。那一刹那,他仿佛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

于是他带小武去见师父,劝得师父收他为徒。师父老了,不能总陪着年轻人喂招试手,所以小武的功夫,有一大半是对着他这个师兄练出来的。还记得练钻拳的时候,小武总是发不出尾闾的捺劲,他就把手靶抱在胸前,让他日复一日地试练。小武的拳力渐渐厚重了,锐利了,隔着两重手靶也能让他的手臂像针刺一般疼痛。日本人不会明白,这样的劲力,戴个拳套又能影响多少呢?后来师父过世,自己升官,师兄弟俩在一起的时候少了。但他们的情谊并没有消褪,只要一个手势,小武就会明白他要在街尾那家“龙须烤鸭”为他庆功。

赶到烤鸭店时已是华灯初上,小武早到了。店老板照例给他们开了一个包厢,备下两套烤鸭和半箱啤酒。二人相见,也不说话,各取一瓶酒,对碰一声,仰头喝下半瓶。

小武这才开口说道:“今天真痛快。早就想灭日本人了。”

吴红兵一笑,道:“以后每年一次。只要你能打,机会多的是。明年会到横滨去打,正式比赛完了,还可以安排和当地武人切磋。”

说到这里,发现小武似乎有些消沉,便问:“有什么心事?”

“嗯,刚才日本队的翻译来了,请我去日本教拳。我没答应。”

吴红兵笑道:“去看看也好,至少有很多机会痛揍小日本。以后小荷过去上学,也好有个照应。”

小武知道小荷是吴红兵的女儿,不禁有些疑惑:“怎么小荷要去鬼子国家?”

“出去镀镀金总是好的,这孩子从小学的是日语。她成绩不太好,在国内高考,也未必能考上好的大学。”提到女儿,他的话就多了些。

小武还是回到前面的话题:“我跟那个翻译说,我们这拳叫侠拳,是讲侠义的,不能教给日本鬼子。”

这小子就是心直口快。吴红兵不禁大笑:“小鬼子气炸了吧?”

“那倒没有。但他劝我说战争早就过去了,现在的日本是个爱好和平的国家,日本人又善良,又虚心,又有礼貌,简直像小白兔那么可爱。我说不行,一看见日本膏药旗我就想起南京大屠杀。”

“然后呢?”

小武把一张卷满鸭肉的荷叶饼塞进嘴里,含糊着答道:“他说:‘为什么每个中国人一说战争就是南京大屠杀,要么就是七三一细菌部队呢?为什么没有自己的祖先家人的切身经历呢?是你们受了政府的误导,还是日本军队在中国只干过这么两件坏事呢?’”

“你怎么回答?”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小时候邻居杨奶奶给我讲的,当年鬼子雇杨奶奶的叔叔赶着驴车去运货,去了五天,应该给两块大洋最后只给了一块。但我没说出来,因为这里的鬼子坏得太不到位了。”

“唉……这鬼子是欺负你年轻啊。”吴红兵咽下一卷鸭肉,“日本鬼子干下的坏事罄竹难书。拿我家来说吧,我家当年住在富平镇,做绸缎生意,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大户。我爷爷很会赚钱,盖了一栋大房子,里外三进,门口两个石狮子,比县衙门还要气派。当时一提吴家大院没有不知道的。谁知鬼子一来,说声‘征用’,直接就把我家的房子占了,将全家人都赶出门去,一分钱也不给。你说可恨不可恨?我爷爷一气之下,跑去投了八路。几年以后带兵回来,打得日本鬼子抱头鼠窜,交枪投降。镇上的人都不敢相信他就是以前那个一团和气的绸庄老板。”

“打得好!”小武拍着桌子叫道,“下回再遇上日本人我也有话说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这才看到吴红兵带来一个包着报纸的长形物件:“这是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贺你旗开得胜的礼物。”

小武拿在手里掂了掂:“好像是件兵器。”打开报纸,果然是一把二尺来长的日本武士刀,黑沉沉的刀鞘上用黄铜嵌着两个细小的篆字。

“认识这两个字么?是‘春泽’。据说这是抗战时候一个日本大佐的配刀,他一战败,就用这把刀切腹自杀了。”

“这刀是你爷爷缴获的么?”

“不是,但也差不多。文革的时候,我爸去抄一个老八路的家,在地窖里发现的。后来我家也被人抄,我爸把它埋在菜园子里才保存下来。”吴红兵拔刀出鞘,只见那刀通体钢灰,只有刃前两分隐有光泽流动,忽明忽暗,映出细细的鱼鳞纹路。

“好漂亮的刀。”小武喜形于色。

“看好了。”吴红兵微微一笑,随手抖开一张餐纸,搭上刀刃,鼓气一吹,一个纸角已从刀锋断下,缓缓飘落于地。

小武看得瞠目结舌,半晌才回过神来,欢天喜地地道:“好刀,真是好刀!好师兄,真是送给我的?”

吴红兵还刀入鞘,交在他的手里,笑道:“宝刀配英雄。以后要多灭几回小日本,为国争光。”

“没问题。什么时候再安排一场用刀的比赛,我砍几个鬼子头来送你。”小武眉开眼笑。

吴红兵看着他,不禁有些迟疑,原来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多快乐。二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无忧无虑,为一点小事就如此得意忘形的么?

忽然想起一件事:“咱们的侠义刀,师父教了你没有?”

“侠义刀?”小武一脸茫然,“师父说拳成兵器就,莫专习刀枪。没教我练过刀法。”

“师父是去得太急了。”

吴红兵站起身来,抽刀在手,“咱们侠拳不尚招法套路,刀法亦然。但临敌之时的窍门十分重要。‘侠义刀’是一个重要的架式,看清楚了。”左手反握刀柄,倒抱在右胸前方,右手正握在左手之下,刀身上指,却是刀背向前,刀锋朝着自己,“看懂了么?”

小武并不答话,将包刀的报纸卷成一根二尺多长的短棍,站起身指向吴红兵的眉心。

“怎么不用刀鞘?”

“别把刀碰坏了。”

对答声中,小武蛇行而进,倏然绕到吴红兵左方,一棍劈向他的左颈。吴红兵嘿嘿一笑,身子半侧,刀背已经压住敌棍,手腕微旋,刀锋转向前方,疾向小武颈项推斩过来。小武只觉一股寒意霍然迫到眼前,收棍抵挡已然不及,束身急退,脚下蹚飞了一把椅子,总算将这势若奔雷的一刀险险避过。

“真是好刀法。你抱刀站立时已经持了桩劲,碰上敌人兵器就钻翻分挂,先制而后杀。不是练侠拳的人,也使不出这样的刀。”

吴红兵知道他已学得这一刀的精要,点点头,还刀入鞘,笑道:“看过电视吧?日本武士常带两柄刀,这是短的,换了长的,你就没有头了。”

口中说笑,心里隐约有些不安。他知道师父是故意不教小武用刀的。师父说小武“太直太侠义,长不大似的,学了兵器,恐怕惹出事来”,才在病重之时叮嘱吴红兵,待他成熟稳重了,再教他宾夷枪与侠义刀两项兵器。

看他持刀把玩,抓耳挠腮的样子,离“成熟稳重”不知还有多少年月。然而等他真的成熟稳重了,还能存有这份赤子之心么?吴红兵摇摇头,只得继续喝酒。

忽听小武长叹一声,道,“可惜我们生不逢时,若是换了没有枪炮的时代,带这把刀出去闯荡江湖,锄暴安良,该有多好啊。”

吴红兵一声咳嗽,险些把酒呛进气管。蓦然之间无比清晰地感到,师父是对的。

市委的工作总是那么忙,秋去冬来,更到了一年中最紧张的时候。招商考核,党建考核,廉政考核,省里的,部里的,中央的,无论来了哪路人马,汗牛充栋的官样文章都要由他这个代理秘书长主持制定。副厅级的讲话要条分缕析脚踏实地,正厅级要提纲挈领统筹全局,副省级要指挥若定胸怀世界,正省级要高瞻远瞩放眼未来。副总理级呢?幸好这一级的领导还没有来,否则单是“高屋建瓴”与“高瞻远瞩”之间的微妙差别就够他头疼几天了。

收到小武短信这一天,刚刚送走一个检查团,下一个工作组要三天后才到,已是几个月来最轻松的时候。小武的短信很简单:师兄,有空么?我想见你。他的回复更简单:今晚九点,家。写了那么多提纲挈领领挈纲提的东西,多写一个字也是一份折磨。几个月没有见到小武了,不知他的刀练好了没有。翻着日程表,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这个年轻人,因为通过小武,他能看见另外一个世界,那个古老的、真诚淳朴的世界。

晚上庆谐酒楼的开业典礼还是要去的。幸好酒楼老板的来头不算很大,酒过三巡便可告辞回家。时间没到九点,小武已在楼下。

开门进屋,让他坐下,先去泡了一壶茶来:“尝尝看,今年的狮峰龙井。走的时候拿点去,我这有五斤呢。”

“好,谢谢。”

吴红兵不禁一怔,多年来这小子白吃白拿早成了习惯,怎么学会说“谢”了?

小武看着地板,小声问:“怎么,嫂子和小荷不在家?”

“嗯,母女俩去她姥姥家了。”

“哦,嫂子上回扭了脚,不碍事了吧?”

“嘿!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吴红兵让他气得乐了,“你嫂子的脚扭了快一年了,现在还不好?”

小武看了他一眼,又马上把视线收回去:“嗯,师兄,有件事。我……我见到杨奶奶了。”

“杨奶奶是谁?”

“我家以前住江边时的邻居。我小时候她很疼我的。”

“哦,就是她叔叔被日本鬼子扣了一个大洋的那个杨奶奶吧?”

“对。昨天我去江边练刀,又碰到她了,她的情况很不好。她家本来在江边有几间房子,可是前几天突然来了一伙人,把她和她儿子拖出门外,然后把房子拆了。”

“哦。”吴红兵的声音也低下去,“在江边什么地方?”

“老君湾那里。那里要建一个住宅项目,叫银汉山庄。”见吴红兵不答话,小武又道,“杨奶奶的房子没了,只能住在一个破木棚子里,四面透风,很冷,也没有电。”

“是这件事啊。”吴红兵从沙发上站起来,踱到窗边,细声细气地道,“银汉山庄是市政府的福利房,上面已经批了,马上就要动工,只有他们几家人占着那里,漫天要价,不肯搬走。”

“可是杨奶奶说,政府给的补偿根本不够再买一套房子,而且不知什么时候才给。”

“说了要给,早晚会给吧。这件事你管不了的,连我也管不了。”话锋一转,“你自己怎么样?年纪不小了,有没有女朋友?市委今年分来一个大学生,姓黄,人挺好的,比蒙嘉慧还漂亮。就在我手下工作,想不想认识一下?”

“不用了。”小武心里只有一件事,“杨奶奶的儿子瘸了一条腿,一直找不到工作,她没有别的亲人了。师兄,你帮帮她吧。”

吴红兵无奈,掏出几张钞票,道:“这样吧,你用这些钱去买几条最厚的棉被毛毯,给杨奶奶送去。等明年项目峻工,我会帮她多争取一些补偿款。”

小武涨红了脸,道:“师兄,买白菜也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也要听听卖家开什么价钱。”

这浑小子,你是站在哪一边的?吴红兵有些生气了,道:“这是征用,不是买卖。土地归国家所有,不是哪家哪户私有的。”

小武犹豫一阵,终于说道:“师兄,还记得你给我讲的,你们吴家大院的事么?”

“怎么?”

“你们这样做,和日本鬼子有什么分别?”

“你说什么?”这句话令吴红兵大为震惊,“在你眼里,师兄和日本鬼子成一路的了?”

小武垂着头,沉默半晌,站起身走到门口,低声说:“师兄,我走了。你……杨奶奶一辈子卖零食过活,我小时候,她炒了瓜子花生,总会先叫我去吃个够。”想起往事,不禁悲从中来,哽咽着说不出话。

吴红兵的心软了一下,上前将手里的钱塞在他口袋里,道:“别这样,武林高手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这件事是张副书记管的,我插不上手。但只要一有机会,我就会帮她说一句话。行了吧?”见小武仍是默不作声,抓住他的双肩,沉声问道:“师兄答应你的。你信不信师兄?”

小武盯了他半分钟,才道:“好吧,我信。”吴红兵听得出来,他说的不是“信”,是“赌”。

看着小武开门离去,吴红兵才想起没把茶叶给他。唉,对这个小师弟实在溺爱得过了。

今年是换届年,市委市政府的每个人都在明里暗里地使劲。据小道消息,一把手唐书记转年将会调到省里任职,张副书记接位,吴红兵的位子则是排名最末的副市长。小道消息通常都是准的,吴红兵总算长长出了一口气。四十三岁熬到副厅,退休之前也许能混个副省吧。到时候女儿在日本有了根基,就到那边去养老,最好是横滨。联系搏击赛的时候他去过横滨,很喜欢那座城市。

这段时间唐书记经常来秘书处转悠,吴红兵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看着新来的小黄任劳任怨地忙里忙外,不禁感到一丝惋惜。多好的姑娘啊,可惜小武不把握机会,早晚便宜了那只老猫。终于快到年底,唐书记带队去广东考察,要他派一个秘书同去。

“就新来的小黄吧。”他早知道这件事是躲不过的。

“小黄还是个新手,会不会太嫩了些?”唐书记一本正经地问。

吴红兵心里暗骂:“你这老猫不就喜欢嫩的?你老婆是老手,你又不带她去。”嘴上仍是毕恭毕敬地回答:“小黄工作认真,学得很快。让她去,是对她成绩的肯定,也是个进步的好机会。”

回去对小黄也这么说。看她欢欣雀跃的样子,办公室里的几个老人忍不住对视一眼,又默默低下头。吴红兵也想再说些什么,但终于忍住。算了吧,她又不是自己的老婆。再说就算是老婆,不是也有很多人献了又献么?

当然从年龄看,小黄更接近他的女儿。

“一定要把女儿送出国去。”吴红兵暗下决心。

近几天接连收到关于银汉山庄的举报信,听说省里也收到了。信是打印的,没有署名。看来这浑小子还没浑到家。银汉山庄里单是四百多平米的豪华别墅就给省领导留了十几套,哪里是这区区几页纸能够撬动的呢?但是在他心里,始终记得小武的托付。办这件事,需要一个机会。

机会如约而至。唐书记带走小黄的第二天,传来了中央关于城市拆迁工作若干决议的文件。这样的文件每年总要接到几回,开个会走走过场也就算了。但这一回,吴红兵马上去找张副书记,对他说:“我怕这事和银汉山庄有关。”

“怎么会?”

“我听说拆迁的一个老太太,对补偿政策不满,她有个亲戚在新华社工作,把这件事写进了内参。”

“有这种事?也不早说。我看省里应该不会出问题吧。”张副书记思索着道,“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知道出事的是哪一家吧?对这家的补偿款,可以从优落实。”

“好,我这就去办。”吴红兵一脸严肃地退出来,心里乐开了花。他早看准张副书记筹接大位,做事力求稳妥,果然一举成功。看来这一手“意摄神袭”在官场里也很管用啊。回去马上将补偿金提高两倍,只待张副书记签字,就给杨奶奶送去。

心中如释重负。拿起电话打给小武,他的手机却没有开。

就在这时,张副书记的秘书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叫道:“不好了,吴秘书长,快去,张书记被歹徒劫持了。”

“什么歹徒?”吴红兵心中一震,隐约有了不祥的预感。

“是个年轻人,很壮。进来说找张书记,我拦着他,他就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刀来。”

“什么样的刀?”

“日本刀。”秘书肯定地答道。

吴红兵只觉心头狂跳,差点坐在地上。定一定神,拿起刚刚拟定的补偿通知,赶到张副书记的房间,果然见到小武手持那柄春泽刀,横架在张副书记的脖子上。

“王俊武,你疯了?快把刀放下!”吴红兵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吴秘书长,你来了。”谢天谢地,小武没再叫他“师兄”。

“放下刀再说,你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看看,这是什么?”吴红兵缓步上前,将手里的补偿通知递给小武,“再过一小时,这钱就送过去了。”

小武却不伸手去接,只鼓着血红的眼睛扫了扫,冷笑道:“你们可真慷慨哪。”猛然厉声大喝,“可是还有用么?杨奶奶刚刚死了。是冻死的!”

吴红兵一时语塞。

“人都死了,你还想怎么样?快放了张书记。”说话的是刑警队的常队长,他刚刚带人赶到,两只手枪一齐对准小武的头。

“玩枪么?”小武冷笑,“从你扣动扳机到子弹出膛的时间里,我能把这个畜生的头切成八块,你信不信?”两个警察稍一迟疑,只见刀光一吐,那把刀转瞬之间又回到张副书记的脖子上。前面桌上的一部电话却被劈成了两半。

“放下枪!”小武喝道。手上一紧,张副书记的脖子就渗出血来,顺着刀锋滴在地上。

常队长收起手枪,高举双手,道:“你有什么要求,说出来,我们会帮你。”

“叫电视台的人来。我要对全市人民说几句话。这个畜生也要说。”小武想了想,指着办公室里的电视机,又道:“别想骗我,要现场直播,在电视里看得到。”

“好,我马上叫他们来。”吴红兵当场掏出手机,打到电视台。“十分钟就到,千万别冲动。”

他知道闹到这一步,小武已经保不住了,只是不知自己能否全身而退。有多少人知道他们是师兄弟呢?市委应该没有,可是武协一定有。想到这里,只觉胸中鼎沸,五内如焚,连呼吸也有些困难了。

张副书记的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每一次吸气都发出牛鸣似的闷叫。

有人叫道:“快放了他,他有心脏病。”小武漠然站立,恍若未闻。

吴红兵主意已定。向前半步,道:“他身上有药,我喂给他吃。他死了就不能上电视了。”

小武瞪了他一阵,另一只手也握上刀柄,一边正握,一边反握,正是侠义刀的架式,道:“好。”

吴红兵慢慢上前,伸手从张副书记的衣袋里掏出药,取出两粒喂进他的嘴里。

他与小武对视良久,听到张副书记的喘息渐渐平静,涩声问道:“你这样做,想没想过家中的父母?”

“我这样做,就是为了我的父母不会走到杨奶奶那一步。”

“你会连累他们。你还年轻,明显是受人教唆。”

“和他们没关系。他们不知道。”

吴红兵轻叹一声,道:“你怎么还不明白,他们知不知情,有没有责任,不是由你决定,而是由我们决定的。”

“你!”小武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吴红兵依然平静地道:“你看那些故事里的侠士,为什么都是无父无母的人?”

小武口中爆出一声短促的怒吼,吴红兵听出他叫的是:“日本鬼子!”

手腕半旋,刀刃已转向前方,随声而进,向吴红兵的颈项直抹下去。

他的工夫没有白下,这一刀远比吴红兵在烤鸭店里所使的更快,也更准。无论是谁遇上这样一刀,都决计躲不过去。

吴红兵也躲不过。他根本没有躲。当刀锋的寒气刺得他牙关战战之时,他反而向前踏了半步。

师兄!刀将及颈,小武的脑海里蓦然惊现许多往事,眼前这个可亲可敬的师兄,曾经对他关怀备至。霎时间百感交集,手中的刀不禁微微一顿。就在这一顿之际,吴红兵猝然抖出一个钻拳,狠狠打进了他的肩窝。

接着一挑一劈,刀就落在地上。吴红兵拉过张书记急向后退。五、六个警察一拥而上,按着摇摇欲坠的小武拳打脚踢。

吴红兵背转身不再看向小武,心中只有一片冰凉。原来自己的意摄神袭也练成了。

张副书记在医院住了两天。一上班,就下令严查小武的案子。吴红兵一天之内打了三通电话到刑警队,知道小武的嘴很硬,没有招出何人主使,也没有说出与他的关系。

第二天一早,刑警队打来电话,告诉他,小武死了。

虽然不出所料,吴红兵仍然忍不住伏案大哭。哭到衣衫湿透,才起身去看小武的尸体。

小武躺在冷柜里,衣服下面露出道道青紫色的瘀痕。“他是跳楼自杀的。”常队长淡淡地道。

吴红兵紧盯着小武的脸,似乎要把他的形象永远印在心间。小武最后的表情并不痛苦,甚至带着一抹笑意。看来他是去了那个属于他的世界,那里的人真诚淳朴。

可是吴红兵再也看不到那个世界了。

下午去机场接唐书记的飞机。唐书记挽着小黄当先出来,将其他人撇在后面。小黄见到吴红兵,脸上泛红,一言不发地钻进车里。唐书记跟着钻进去,却是一脸狡黠的笑容。

吴红兵坐进副驾驶室,车就开了。眼前的景物倏然一晃,变得诡异而又陌生。

“一定要把女儿送出国去。”吴红兵低声自语。

2008-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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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老了,做了半个下午加一个晚上。

旁边文字可以换,感时啦,怀古啦,写什么都行。

如果早一个月用上,就可以这么写:

今有羽林狼,姓林名加香。倚仗朝廷势,猥亵小姑娘。

2008-11-14

采桑子·清韵重开

清韵论坛于七月关闭,道技术升级云。十一月始复,未见其异。因戏贺之。


百叠帘幕蒙朱户。辞色虚实,众所周知。红杏梢头闹老鸱。

弭薄煞气盘旋去,碎叶枯枝。春又来迟,误尽风花雪月诗。

2008-10-25

《文明防线》

算是向《黑暗森林》致敬的吧,投倪匡奖没有进决审。大概算得上历年投过去的最差的一篇的了。


我们现在的加速度是100g,可以加速到0.1c,那是战舰航速的极限。木星防线距离地球空港大约是8亿公里。别害怕,这样的加速度不会把你压成肉饼。我们用的是万有引力前导驱动,就像前方有个大质量的天体,将你身上每个质点一同吸引过去,加速再快也不会对人造成伤害。

不,木星防线不是建在木星上,而是建在木星轨道上的。此时此刻,木星是在太阳的另一边。你们这些下界人哪……你知道八大行星的里外次序,就一厢情愿地认为这些行星总是排在一条直线上,一头对着太阳,另一头对着外星人的入侵方向。我没说错吧?

好在地球不是处于太阳的另一边,我们只要12个小时就能到达木星防线。而狮子星人将在8小时之内到达。换句话说,我们还在路上,天界军团就会与狮子星人开战,在我们到达之前,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分出胜负。你听懂了吗?为了去地球接上你,尊敬的法王上师,我就只能在弟兄们浴血奋战的时候坐在远处袖手旁观。我们为今天这一仗准备了三十年。你知道吗?

三十年来,当你们下界人像鸵鸟一样躲在宗教荒漠里的沙坑里,把脑袋扎进沙子将外星人的威胁抛在九霄云外的时候,我们天界人正在九霄云外像蜜蜂一样点点滴滴地构筑起木星防线。无论力量相差多么悬殊,我们要与狮子星人决一死战。如今,决战近在眼前,所有战士拔刀出鞘的时候,我却在遥远的后方为你效劳。难道我是军团里最没用的一个吗?我得过三枚奥尔特勋章,我不是个孬种。

你说你是关键人物?你知道我们打不过外星人,特地上来帮忙?佩服,佩服,我是指你的想象力。你打算用什么武器对付敌人呢,五钩神飞枪还是青龙偃月刀?给我个答案,让我轻松一下。哦,信仰。原来宇宙中最好的武器是信仰。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我很清楚你和指挥部之间那些龌龊的勾当,你给了他们好处,才能在危急关头逃之夭夭,将那些一心一意把你当成救世主的信徒留在地球上,送给外星人作见面礼。是这样吧,上师?

不错,我们天界人不了解信仰的力量,不知道真神的全知全能。没错,我们很快就能验证你的预言,只要十多个小时。时间过得很快,好好准备你的信仰吧,到时就算不能让敌人大吃一惊,至少能让自己人开怀一笑。

你拿的这是什么?还能从中间打开,一张一张的。哦,纸做的书。就算在你们下界,这种古董也早该淘汰了吧?你们的复古精神真值得钦佩,看来茹毛饮血的理想生活指日可待。真神的古老祝福?的确,我需要的所有答案你的书上早就有了。但是,我想纸书还是不够古老,如果你把那些答案写在羊皮上,一定能骗倒更多的人。

真神是无所不能的。嗯,我知道祂很能干,就是太懒,有史以来从没见祂做过什么。你没想过给祂涨点工资吗?哦,祂也不是光吃饭不干活,祂向我们发过警告,还是通过神迹发出来的。什么神迹呢?一个削成球形的小行星,表面还有很多小孔,是有这么回事。这个小行星代表地球,每个小孔代表一个地下避难所?等等,等等,瞎掰也有要个限度。那个小行星代表的不是地球,而是天球。

那是有人在小行星带发现一个小天体在改变轨道,说明它有动力,等地球政府的飞船赶到那里,那东西早就杳如黄鹤了。飞船却在附近发现了那个变成球形的小行星。至于那些密布在它表面上的小孔,正是以太阳系为中心的星空图,每个小孔代表一颗视星等在6.4以上的恒星,位置分毫不差。但有一个例外,狮子座边缘一颗只有8.6等的恒星也标记上去了,而且那个孔凿得特别大,也特别深。

明白了吧?那是外星人在自报家门,和真神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家真神也住在那里,是狮子星人的好邻居?那么在这场你死我活的较量中祂打算站在哪一边呢?哦,当然,狮子星人也是真神的造物,他们住在一起没什么奇怪。何况他们的恒星和太阳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老了四十亿岁,这正说明真神造物的某种偏好。很对,偏好。换句话说,离开和太阳一样的恒星祂就不知该怎么造了。

当然,这些漏洞并不影响真神的伟大,再大一万倍的漏洞也影响不了。于是在那颗被我们称作狮子星的恒星的氢燃料即将耗尽,它即将膨胀为一颗红巨星的时候,你的真神和狮子星人全都坐不住了,死皮赖脸地非要搬到我们太阳系来。我们说不欢迎,他们就说不欢迎也要来,我是流氓我怕谁。是这么回事吧?在你的天书里好好找找。慢点,别把书撕烂了。

找不到?那就听我说。这是六十多年之前,地球航天中心看到那个绘着星空图的小行星,知道有二百光年之外的远客到了,就开始不停发射搜索信号。终于信号有了回应,但只是将发出的内容原样发回来,显然那位雕刻家不了解信号的含义。狮子星人不说人话,和你家真神一样。可是这难不倒我们的科学家,他们先用自然数,再用加法运算,然后是几何图形和氢原子结构,通过这些宇宙中最基本的知识与对方逐渐建立了解。这样过了很久,雕刻家认为他掌握了足够多的人类语言,于是给我们写了一封信。

你猜这封信有多长?和你这本书差不多?我想其中有价值的内容可能比你的书多了一点,至少多六个字。他的信是这么写的:大,死亡,新,合适。你听懂他的意思了吗?有些人明明听懂了也要继续装糊涂。可是半年之后,雕刻家小学毕业了,他重写了他的作文,这一回写的是:红巨星,迁徙,探测器,目标,你。这一回,连最想装糊涂的人也装不下去了。

我们该怎么办?一个能够航行二百光年种族要来打秋风了,人类只是刚刚登上了火星。哪只兔子愿意和狮子作邻居呢?但狮子要来,兔子也拦不住。换了你会怎么办?哦,用信仰补充技术的不足。你真是个天才。幸好当时的地球政府不像你这么聪明,他们的主意很简单:拖。他们对探测器说:欢迎来,星球小,住不下,旁边的,大三百倍,送给你们,好不好?这么说估计探测器能听得懂。当然它听懂了也没法答复,决策还要交给它的母星去作。地球政府的聪明就体现在这了,相隔二百光年远,一来一回至少四百年,四百年后的麻烦还是留给子孙后代去操心吧。

故事的高潮到了,你都记下来没有?写到你的书上,以后万一能回地球也有的吹。地球政府提出这个建议是在54年之前,打算再过四百年太平日子。谁知只过了23年,探测器就发来了狮子星的回复。回复说:不大不小,不迟不早,不冷不热,你们星球正好。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不对,用“不迟不早”形容地球寿命也不算特别离谱。再想想……也不对,咱们早就知道他们意在地球,那时候木星还不能住人呢。唉,你们这些下界人哪,我讲这么详细,无非是要你明白:外星人用23年就将消息传出去又传回来了,他们能够超光速通讯。

你不知道超光速通讯有什么用?那么接着听,狮子星人传来的回复后面还有一句,听仔细了:我们现在出发,43个你们的年见。从这一句你听出什么来了?嗯,孺子可教。除了超光速通讯,他们还能超光速航行。于是原计划四百年的安全期,马上收缩到31年。知道这31年是怎么算出来的吧?你还有点小聪明,不愧是上师。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地球人分成了天界和下界,我们在上面积极备战,你们在下面念经许愿,念得满脑子浆糊,连几十年前的历史也搞不清楚。一旦危机到来,还是玩命地往天上窜。哦,对了,你是来帮助我们作战的。

屏幕上这个圆球就是狮子星的飞船了,我们只发现一艘。现在我们有六艘无人飞船开始伴随它航行拍摄。从被我们发现,它就没开过引擎,一直顺着太阳的引力自然加速。别看它速度不快,只有咱们的三分之一,它在奥尔特云附近却是突然钻出来的,此前谁也不知道它在哪里。

知道我们最大的希望在哪么?就是希望它的亚光速机动性不要太好。就算能作超光速航行,可不要说超就超,让我们来得及在它消失之前把它消灭。还有五分钟第一波攻击就要开始了。看示意图,一千艘飞船的激光炮齐射,能量足以煮干五大湖。问问你的真神,这样能不能解决祂的好邻居。光学攻击的时候飞船一定得作横向机动,因为怕对方把光束反射回来。你没看错,敌人的飞船看上去不大会反光,你的秃头就比它亮些。

现在应该打完了,可是咱们还得过十几秒钟才能知道结果。谁让咱们只能以光速通讯哪。结果收到,果然没打坏,激光完全没有反射,全部透射过去了。你看它的样子像会透光吗?不过这也不算太差,我们最怕一开火它就凭空消失,然后不知在哪又冒出来。什么,你看不到光束?你知道什么叫激光吧?你看到的时候它已经照进你眼睛里了,别又想象成大气层里的手电筒。何况我们的激光是紫外波段的。

第二波是动能攻击。这个你也懂?电磁炮?你是说那种在磁场里通电加速的铁球?嗯,放在地球上打坦克还行。记着,动能的理想载体不是铁球,也不是铜球,而是中子。动能攻击用的是中子炮。咱们这种轻型战舰装备不了。目前能用中子炮的巨型战舰共有396艘,看这张布阵图,只要敌人到达这里我们就会开火,396艘战舰射出的高能中子会在相差不超过1飞秒的时段里到达这片只有一平方厘米大的目标区域。已知的任何材料被这样轰击一次,都会变成一个微型黑洞,然后很快蒸发干净。

这样能给外星人送终么?等着瞧。开火了。等着,等着……他妈的,居然还是没用!不过你看到敌人飞船亮了一下吧?总算有反应了,至少说明它不是高维空间投射下来的幻影。第三波攻击将是决定性的,我也参与了方案制定。看这个画面,这条长龙是六百艘废弃飞船,里面装满了垃圾,一共有380亿吨。你仔细看吧,这回一定光辉灿烂。敌人在接近,更近了,开火,好!飞船和垃圾变成了380亿吨炽热的气体,要裹在敌人身上。

敌人要毫发无伤地从熔炉里穿出来,可没那么容易。激光、中子、聚变喷筒,所有武器一齐开动给它加温!能烧坏么?我也不知道。我们根本没打算把它就地烧毁。但可以肯定的是,经过这样的加热,它应该不可能探测到前方的任何东西了。我们有件礼物送给它。

看见了么?那个很小很暗的东西,它会终结一切。它和敌人相遇的时候,十万公里之内的一切都要完蛋。说对了,这是一枚导弹,它的战斗部重500公斤。你猜里面装的是什么,TNT?氘化锂?都不对,是反物质。半吨的反物质。这礼够厚了吧?它怎么也受不起。让一切结束吧,反物质真神。

亮了,亮了,壮观吧?太阳不再是这片空域里最亮的星星了。伴随飞船已经损毁,你现在看到的是远处后备飞船的拍摄。看,亮光逐渐暗了下去,那里已经一无所有!可见光?空白。红外?空白。雷达?空白。万有引力?该死,该死,该死!难道留下了一个黑洞?

完了,我们完了。这个杂种居然从透明的空间里一点一点浮现出来,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还继续向前飞。战争结束了。我们失败了。没有人能阻止它去占领地球了。现在,我要去柯伊伯带的后备基地。你呢?要试试你的信仰么?

没必要了?你忽然变成了聪明人。啊?原来你是个无神论者?一直都是?看来超光速对你来说一点也不难。别担心,后备基地不会拒绝你的。你总算是下界人里逃出来的惟一一个。只是基地没有神棍职业,你要学会靠自己生活。你打算做什么,驾驶飞船?很好,我会教你的。

伙计,你会怀念你的信徒吗?我这辈子从没去过下界,可是在我心里,地球是我的家园,地球上的人都是我的兄弟。他们曾经崇拜你,热爱你,把你当成惟一的主,结果被你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你当然不想,你还想多过几年人上人的日子吧。离柯伊伯带还有很远,给我讲讲他们的生活,他们每天做些什么,完全不了解外面的世界?直到现在,他们还在盼望你的拯救吗?

狮子星人进入火星轨道了。他们将直扑地球。记着吧,今天是人类历史上最悲惨的一天。慢着,他们的航线似乎不大对。地球已经偏离50度了,为什么还不改变方向?呼叫指挥部,请注意敌人的航向,他们始终没有开动自身引擎,会不会被我们打坏了?他们离地球轨道越来越近,但没有转向,还是一直飞向太阳。

他们穿过地球轨道了,没有转向,没有停留。

又穿过金星轨道了。

水星轨道,也穿过去了!

它消失在日冕里,拍摄不到了!

感谢太阳!伟大的太阳!我们的恒星,我们的神!

这是哪来的信号,怎么用明码传送?指挥部,你们也收到了吗?我们邻居在岩石行星上,这分明是狮子星探测器的语法。我们迁徙,我们生存,你们没有影响。你们的话奇怪,我们现在懂了,你们在岩石星,我们在等离子体星,我们在里,你们在外。你们冷,我们热。你们没有影响。啊,你听懂了吗?伙计,你听懂了吗?这些外星人要的不是地球,而是太阳!他们是生活在恒星里的。

欢呼吧,伙计,我们没有失败。地球文明不会灭亡。笑吧,笑吧,你怎么笑得这么奇怪?什么,你用信仰占胜敌人了?你又变成真神的代言人了?好吧,好吧,我送你回地球,不会误了你的庆功大典。不过你给我记着:从现在开始,到你滚出我的战舰为止,你要是敢再提你的狗屁真神,再提一个字,我保证把你扔到时间光锥外面去。大爷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