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7-27
话说假新闻
可是假新闻本身并不是个好的新闻题材,因为它更接近于狗咬人,大大不同于人咬狗。如果天朝的假新闻一向比真新闻还要少见,咱们早就吃着亩产十万斤的大米, 舞着小高炉里炼出来的钢枪,在敌人一天天烂下去之后将主体思想的红旗插遍全球了,就算偶尔遇上些天灾天灾(圣朝没有人祸),在各级太阳的关怀下,灾民们自 也会欢呼雀跃乐此不疲,好像过年一样。
虽然假新闻一点都不新鲜,唤出“假新闻”这三个字还是让我眼前一亮。这不就是说明,新闻不但有假的,而且——甚至还有真的么?而且——甚至,朝廷已经开始 按照某些标准从一锅粥里鉴别真假了。据我观察,宣布哪些新闻为假主要看它的影响力,那些人人都信的假新闻无论真假都在从重从快之列,而那些重复了几十年却 已经没人肯信的假新闻还会在一段时间里像可口可乐一样流传下去。
假新闻已经来了,真新闻还会远么?就像四年多前,沙大人在联合国说出一个比前一日的通报大了很多的SARS感染数据,并特别强调“这回是真的”之时,已足让整个世界为这一新纪元的到来眉开眼笑。
捡起狗来打石头,却被石头咬了手。
2007-06-27
黑奴歌
熙民失子年十四,丰姿颖逸麒麟赐。盍家宠爱霎时空,雨恨霜凄无片字。
薄影踟蹰探往来,哀声幽咽闻街肆。梦回玩具列空屋,盼把团圆赎万死。
音讯忽传在晋中,黑窑深处作奴工。辛劳昼夜捱饥馁,苦病腰肢溃血脓。
屈辱岂缘新社替,凌迟悟与旧时同。离离野冢浮残骨,挣破夕阳落惨红。
砖厂星罗连厝起,谁家童稚轻蝼蚁?恶仆狼犬俟离心,铁棍皮鞭榨倾力。
哭告愿充子弟随,匍匐总被官人弃。愁霾似水漾重山,不见娇儿山水里。
瘦爪蓬头牵带袍,咽中骨鲠泣先浇。抹开面目依稀认,撕裂肝肠断续号。
芝草孰从清腐秽?廉泉易染共腥臊。尘埃淡定偏多问:此是神州第几窑?
舜壤尧封皆发指,紫宸震怒姗姗至。阴干褴褛泪千斛,谱就昂扬歌一纸。
呵斥率由令尹发,眦睚犹去大夫止。但如野火过秋原,继以和风吹盛世。
盛世欢欣满案牍,吾儿余事字间书。烟燎砖瓦埋黔首,光耀门墙美赤绂。
齐邀环宇优游客,竞道天朝景物殊。歧路相逢惟默默,偕往南山册幼竹。
2007-06-10
不存在的日子
可以肯定的是那个不存在的日子将永远不会存在,就像它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从来没有存在的机会。然而,怎么才能让这十八年里成长起来的新人,以及往后的岁月里更新的世代,能够理解那个日子的不存在和不该存在以及不可能存在呢?——既然它不存在,为什么还要刻意强调它的不存在和不该存在以及不可能存在呢?广告事件表明,这已是我们面临的重大课题。
幸好类似的困惑早已有过,人类悠久的文明史也早就有了对策。比如在一些要求禁欲的宗教里,“女人是老虎”早已成了男性信徒们的共识。虽然只有一小部分或者 一部分小男人真的相信这一点,而更多男人心里想的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至少在使女人的不存在和不该存在以及不可能存在这一点上,已经足够我们学习。 当然学习不是生搬硬套,必须首先吃透“女人是老虎”论得以成立的客观条件——在那些男性信徒群居群参的环境里,是不能允许女性进入的。我们在这方面也做了 不少工作,比如建立了新闻审查制度,开发了封锁网络技术,莫不有效阻止了那些不存在和不该存在以及不可能存在的内容的出现,于是举重若轻地将它们说得像动 物园里的东东那么活灵活现。然而百密一疏,每到一年的这个时候,地球走到它公转轨道上的这个位置,这个不存在的日子还是会不请自来,提醒着天朝臣妾对那些 五花八门的不存在做出别样的解读。
显而易见,只有消灭这个日期本身才能让那些不存在和不该存在以及不可能存在的东西远离我们,才能确保朝廷的安全和稳定。所以,我提议,取消六月三日和六月 五日中间的那个日期,让三日过完了紧跟着就是五日,这样就能使存在的得以存在,也使不存在的不得存在,使高尚获得墓志铭,也使卑鄙拿到通行证。那么每年多 出来的一天该怎么办?我看可以在六月的末尾加上个三十一日。同是春夏之季,气候温暖,光照充足,五月、七月和八月都有三十一日,凭什么六月就只能到三十日 呢?这样一改,可以说是弥补了基督教历法的重大逻辑漏洞。再接下来的问题是时空结构发生了改变,让外国在六月五日就知晓了咱们六月六日才发生的事,于是在 商业和战略上占尽先机。这个问题同样不难解决,谁规定三十一日就一定要放在三十日的后面呢?我们就把它插回到三日和五日中间,过完三日过三十一日,过完三 十一日再过五日,保证会让那些外国人一个头三个大,心悦诚服五体投地,惊叹我朝控制时间的技术走在了世界前沿,开创了亘古未有的动人局面。如此因祸得福, 变废为宝,一举数得,为朝廷的崛起大计创造出了优良的条件。
然而这么一来,六月三十一日这天会不会又成为一个不存在和不该存在以及不可能存在的日子,我就不知道了。
2007-06-05
新的投资品种即将出台
专家表示,我国的印花税交易是世界首创,标志着我国金融行业已经赶超了世界先进水平。
嬉戏TV报道。
2007-05-25
天朝的罩门
当然老爷们也明白这里的关节,不愿为了那些无关痛痒的非洲兄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于是当仁不让地缩在“不干涉内政”的招牌下拼命谦虚。然而让我用脚后跟也想不到的是,一待某好莱坞女星说了声“种族灭绝奥运会”并扬言抵制,天朝的姿态居然原地转了三圈半,居然立时派了特使到苏丹去,摆开大客户的架子,硬是到达尔富尔的难民营视察了一圈,看人家的群众生活到底达没达到猪权的标准。我想这会是天朝历史上的一件大事,一个里程碑,因为它标志着不管咱们做没做人事,至少已经开始说人话了,在从猿到人的路上,这是关键的一步。
这一来全世界都看出奥运会是天朝的罩门了。于是对这个罩门的进攻接踵而至,因为谁都懂得紧绷绷的气球上一旦开出一个小洞,里边的气体就会拼命冲挤出来,将它撑得好像小母牛遇上了小恐龙。这不,没过几天,自由亚洲传来消息,布什夫人劳拉也来凑热闹,公然呼吁天朝与美国联合促使缅甸保障人权。劳拉说,我相信,以天朝和缅甸的密切关系,天朝应该对缅甸的人权状况感到忧虑。呜呼!劳拉,你真的相信吗?做人要厚道啊,你真的相信天朝会感到忧虑,而且是为了缅甸的人权状况?我一看到你的“相信”,马上连缅甸是否存在都不敢相信了。
然而有了上回的教训,经过我用脚后跟的缜密思考,为了避免开成“非法拘禁的奥运会”,派个特使去关怀一下摆摆姿态也不是很难想象的事。可是这么一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不管心里怎么想,只能将古里古怪的人话一说到底。距奥运会开幕还有一年多,那满世界的老卡小金津巴布韦土库曼都要准备迎接来自天朝的特使了。特使去了跟他们说你们国家人权不好,人家心里准不服气:大哥别说二哥,你也不怕闪了舌头。不过为了奥运会圆满成功,特使也只能硬着舌头继续说,说老卡你怎么老也不下台捏,说小金你怎么吃得这么肥捏,说你津巴布韦怎么还在搞独裁捏,说你土库曼怎么没有言论自由捏?
反正特使们记忆力好,只要将这些套话背熟了,说出来也能像老的套话那么理直气壮。而且明着说完暗里还可以跟人解释,俺们纯粹是人在江湖舌不由己,不这么说他们就要抵制俺们的奥运会。都是多年的老兄弟,人家也能理解,不至于造成太大的风波。于是在欢呼和掌声中,天朝的人权意识可以泽被苍生了,在礼花和笑容里,天朝的奥运会几乎可以“人权奥运”之名永垂青史了,就在这届必然成为后世楷模的人权奥运会即将开幕的时候,忽然有人提出,当今地球上仍有一个人权问题十分严重的国家,听说那里常有律师和记者被非法关押,老爷们不禁怒发冲冠;听说那里常有居民被强制拆迁,特使们不禁咬牙切齿;听说那里的人民在自己的国家只能暂住,听说那里的法庭在政府面前没有半点尊严……天朝震怒了,喝问:这是哪个流氓国家?
唉,天朝的奥运会啊,到底还要不要开?
2007-05-19
《天命》
(原理见此 )
天上阴云四合,旷野渐黑,仿佛从上午倏而垂暮。
张天师仰望着周围山顶那几根粗大的钢索,深深吸气,一口深似一口。不知是不是因为空气中的含氧量有所降低。
钢索中间布着密密的绳网,从谷底看去只有一片淡淡的影子。张天师自己也拿不准这样的布置能不能接住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他要接的是金丝猴。就像身边不远的笼子里关着的那只。它坐在笼子里,漫不经心地捉着身上的虱子,却又不时警惕地看他一眼,发出一声短促而哀戚的鸣叫。
似乎它已知道自己的结局,它懂得这是一个雷雨欲来的山谷,也懂得笼子顶部那条直上九天的铜线。
雨点悄悄落下来,沾在张天师黑色的道袍上,立即钻进去,化成一片渐渐扩大的水渍。
万亿看来,大自然也是用这样的方式将顺应天命的物种播散到整个世界,使之成为这颗星球上一代代替天行道的主宰。
谁都知道雨水并不纯洁,中间裹带着许多细微的生命。可是谁也说不准哪种生命能够获得天心的眷顾,从而借助天的力量统治全球。
幸好从历史上看,天所授命的物种总是从低等到高等,从简单到复杂。这个规律还能让张天师感到一些宽慰。
毕竟他只想得到一些值钱钱的猴子,并不想让这种值钱的动物革了人类的命。
而且张天师一直是个谨慎的人,他知道有多少暴利就有多少风险,也就应该加上多少防范。
所以他选择了这处四面环山的深谷,伐光了谷底的树木,将所有缺口用铁栅栏堵住,再在山顶架起绵密的电网。
山外,是一罐罐密封起来的VX毒剂,可以在半分钟之内将落在山谷里所有的禽兽置于死地。
——无论上天要降下多少猴子都不该造成危险。——无论上天要降下多少猴子都不能造成危险。
张天师小心戴好自己的防毒面具,把手伸进笼子拍拍金丝猴的脑袋,猴子抓他一把,却抓不透他的手套。
复合材料的手套与笼子的钢条一样坚固。看来它实在太弱小了。
如此弱小的物种不可能成为人类的威胁。
夜一般的云层猝然一亮,一道闪电从空中划过。猴子紧张地握住笼子的钢条,用手掰,用身体挤,用指甲刺,用牙咬。
它显然知道自己的末日即将来临,可是它知道死亡之后的重生么?它知道它将化身万亿,为张天师赚取无尽的钱财么?
张天师发现的“天降异物”使生物得以进化的尖端理论对它当然过于高深。所以雷声下来之时只见它在不知所云地呲牙咧嘴。
又一道闪电劈下,正中铜线,于是一道火光沿着铜线飞刺下来,将笼子里的金丝猴烧成一块焦炭。
只要这一击,猴子的信息已经传到了天上,猴子的生命已经与天地平齐。
雷声隆隆,撼动大地,似在诉说天的意旨。
天上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只有张天师明白那是异物降临之前的必然征兆。
不多时,暴雨果然倾盆而下,将整个山谷惊得一颤。
张天师并不吃惊。他镇定地抬头仔细观察云层,仔细寻找那些从高空电离层坠下的黑影。
似乎确有什么东西随着大雨落了下来,但结在上空的绳网没有丝毫反应。是传感器失灵?还是绳网的空隙太大?
看来是传感器失灵的可能较大。因为空中落下的猴子再小也该有一些能够攀住绳网。更何况一只猴子都没有落下地来。
这并不值得担心,因为绳网另有一道保险控制,当捕获的猴子超过一定重量就会自动收起,让多余的猴子落在地上,不是摔死,也要困死。
张天师睁大眼睛,努力从雨幕里眺望空中,在黑如有质的夜色里,似乎真的发现一个个渺小的身影落在绳网上,发着光,渐渐变成一叠叠钞票。
他没注意到另一种黑而有质的东西正在脚下积聚起来,像烟,像雾,像波浪起伏,不多时就涨到了腰间,又顺着爬上他的身体。
这是什么?周围的空间很快被异物填满,更多的异物却在从天而降。它们细小,密集,无穷无尽,足以冲破任何防线,也足以淹没任何文明。
——虱子!猴子身上的虱子!张天师举步要跑,脚下却像踩到一堆玻璃球,挣扎几下,就失去平衡,在汹涌而来的虱群里留下一个漩涡。
暴雨未有停意,将猴虱无休止地抛洒下来,越过山岭,钻过铁栅,绕过VX毒罐,流向山外那方陌生的天地。